“哈哈哈,让我逮住了吧,糊了,给钱给钱!”
“你这个都小相公了,怎么糊的?”
“什么小相公?我这是清一色对对胡,你想玩赖不给钱吧?”
“ 你数数,13张牌,你这几张。”
“肯定是你们刚刚搅合牌的时候,拿走了一张。”
外头树荫下的争执声一阵一阵飘进耳朵里,忽远忽近。
外婆的收音机里访谈对话声像个催眠曲,身后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程禧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她身上淌了不少汗,胳膊压在书上,纸张粘在皮肤上。
程禧眯着眼,懒懒地往外面看一眼,日头烈得很,铺在柏油马路上,感觉要把沥青烤化了。
路边槐花早就落干净了,只剩香樟被烈日烤着,蒸出浓重青涩的草木味,蝉鸣响彻整条街道,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铺子门口支着一把遮阳伞,下面放着冰柜,旁边还有一个藤编筐,塞着几个西瓜。
程禧脑袋昏沉,感觉自己是做了一个跨时空的梦,一脚迈进了小镇盛夏。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的汗,侧过头,眼皮又往一块合,眼睛无意间扫到柜台上摆着的台历,一个激灵坐起来,像浆糊一样的脑袋一下清醒了过来,伸手把台历拽到面前仔细看。
七月,这次居然直接跳到了七月。
十天前还在过春天,转眼就一头扎进了盛夏,热浪包裹着人,四个月时差让她一时觉得小镇陌生得让人心慌。
这四个月,徐升阳在做什么,日子过得怎么样。
程禧下意识在柜台上翻找,想给徐升阳发消息,翻了一圈才反应过来,2013年的程禧压根就不会随身带手机。
她抬眼 看向马路对面,浮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真的是小镇的夏天,和记忆里的一样,路边几棵老树树叶紧密茂盛,向半空中铺开,隔开了烈日,阴凉下放着一张桌子,洗牌声哗哗响,麻将都打到下一圈了,几个老人还在争执刚刚那一牌。
树下还蹲着几个小孩,乖乖地坐在自己爷爷奶奶身后,一个人手攥着一个火炬雪糕,小口舔着,奶油沾得满脸都是。
姚远忙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在两棵树之间刚把秋千绑好,就被姚桃抢先一步躺了上去。
“你要不要脸啊。”
姚桃咬着一根冰棍,舒服地闭上眼睛:“程禧,姚远他······”
姚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姚远捂住了嘴,他飞快地看了眼站在铺子门口,像是睡懵的程禧。
“小人得志!”姚远咬牙切齿,看了眼程禧不情不愿地推着姚桃来回荡。
程禧坐回了柜台,手撑着脑袋,心里想着徐升阳在干嘛,应该在网吧,也有可能在帮他舅舅看店。
想着想着,外面麻将桌上又吵了起来,外婆说:“老周头,你打出来的牌,怎么还带拿回去的?”
老周头狡辩说:“不小心掉出来的。”
“以后再怎么缺人,我都不跟你打了。”
然后,几个老人不欢而散,各自领着孙子孙女回家。
外婆摇着蒲扇,语气带着点嫌弃:“这老周头,一点牌品都没有。”
程禧说:“周爷爷家孙子将来有大出息,你别总跟人家吵架。”
“你怎么知道有出息?有什么出息?人家有出息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外婆说,“人家有出息是人家的事。”
这倒也是,这片街道拆了以后,大部分人就搬走了,往后隔着很远,邻居之间都没什么联系,从前热热闹闹的日子,最后都会散掉。
程禧起身说:“外婆我出去一趟。”
“大太阳的,天气这么热,你往哪去?”
“我去找个朋友。”
“你朋友不就在外头。”
程禧看了眼姚桃,轻声说:“另外一个朋友。”
“不行,你哪都不准去,留店里看门,我得回去做饭了。”
外婆的蒲扇拍在腿上,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声慢慢远了。
铺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风扇吱呀转动,还有外面断断续续的蝉鸣,和姚桃怒骂声。
姚远推着她,像恶作剧一样,越推越高,秋千一荡一荡,风掀起来一点她的碎发。
姚桃从秋千上跳下来,踢了姚远一脚,泄了愤才走过来。
“怎么闷着不乐啊?”
程禧看了眼斜对面街角网吧,起身把空置的货架补上货,摇头说:“没有。”
姚桃从冰柜里拿了瓶汽水,插上吸管吸了口:“这天真热。”
程禧心不在焉,手上的活没停过,姚桃又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说什么李潇早恋,被家里人发现了,她爸妈气得不轻,大吵了一架。
“真挺意外啊,李潇跟假小子似的,我真没想到她是我们当中最先谈恋爱的。”
程禧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姚桃自顾自说着,等把汽水喝完,又帮她顺手理了理堆歪的零食袋子。
姚桃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其他事,程禧没听明白,只是时不时搭腔。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蝉鸣持续了一整个下午,池塘里的青蛙又开始叫了。
程禧就匆匆拉下了卷帘门,往家里走,远远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面香,姚桃笑着夸外婆的手艺,三两句把外婆给夸美了,然后打包了几个韭菜盒子就走了。
程禧洗了碗,擦干手,迫不及待跑上楼,在抽屉里找到手机,发现关机很久了,她插上电,一开机就迫不及待打开qq,发现聊天内容停在四个月前。
她不在这段时间里,一条信息都没发过。
程禧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发点什么内容,说她回来了?有点怪,最后只发送了一个:在?
然后踩着凉拖准备出门,走两步低头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犹豫了一会,还是拿着干净的衣服去冲洗了一下。
等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外婆正躺在吊扇下面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抬眼睨她一眼,笑了声:“我看你这心思早就不在家里了,忙活半天还洗了个澡,都快八点了,准备去哪啊?”
程禧脚步一顿,被问得心虚:“我,我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外婆又看了她一眼:“路上注意点车,早点回来。”
程禧应了一声,跑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