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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板那三张借据转交河工局的第三日,通和来了一个南边人。

那人进门时穿着一件月白杭绸长衫,袖口宽大,腰间系一条青绦,绦上挂着一块羊脂玉坠,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京城本地匠人雕的路数。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抱着红漆匣子,一个提着两坛酒。他进门先摘下帽子,朝柜台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货架上那几样旧物上停了一息,落在知微脸上,拱手行了一礼,说:“这位就是谢掌柜?在下姓沈,从杭州来。在杭州开了几间绸缎庄,字号‘沈记’。此番进京,是想在京城盘一间铺面,做绸缎生意。听说通和的铺面敞亮,掌柜的又是个会做账的。在下想跟掌柜的谈谈,租一间铺面。”

知微把这人打量了一遍。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长脸,眉梢微挑,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上套着一只翡翠扳指,扳指面上刻着一朵五瓣梅花。知微的目光在扳指上停了一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沈老板坐。”沈老板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膝上。他说:“谢掌柜,通和这间铺面,搁着几样旧物,像是做账的人攒下的老物件。谢掌柜攒这些东西,花了些心思。”知微说:“都是旁人送的。”沈老板说:“旁人送的,搁在柜台上,就成了通和的招牌。在下在杭州也有一间铺子,柜台上也搁着几样旧物。做绸缎生意的,讲究个‘铺面传家’。通和这间铺面,传家的东西不少。”知微说:“沈老板来京城盘铺面,看中的是哪一处?”沈老板说:“看中了通和隔壁那间空铺。那间铺子空了三年,门板上的招租红纸都晒白了。在下跟铺主谈过了,铺主说租金好商量,可得先问过通和的谢掌柜。铺主说,通和的谢掌柜从前租过他的铺子,交代过一句,隔壁若有人来租,得先过通和这一关。”知微说:“铺主是那个从外地迁来的绸缎商?”沈老板说:“正是。他在京城没根基,怕新来的租户压了他的行市。他说通和的谢掌柜替人算账算得公道,让谢掌柜替他把把关。”知微说:“沈老板想租那间铺子,卖什么绸缎?”沈老板说:“杭州的丝缎、松江的棉布、苏州的刺绣。货源在下手里,铺面盘下来,在下就能开张。”

知微没有马上接话。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沈老板,通和隔壁那间铺子,我替铺主把过关了。铺主出的租金不低,开绸缎庄,头一年就得压一批货。沈老板在杭州有根基,可京城离杭州一千多里地,货运过来,路上损耗不小。沈老板算过这笔账吗?”沈老板说:“算过。在下在杭州发的货,走运河,半个月到通州。路上损耗,在下算了一成半。可京城的绸缎行市比杭州高两成。里外一抵,还有赚头。”知微说:“沈老板在京城有相熟的商号帮着走货吗?”沈老板说:“没有。在下打算自己跑。”知微说:“京城绸缎行的水不浅。沈老板从南边来,人生地不熟。隔壁那间铺子若开起来,头三个月怕是难熬。”沈老板说:“谢掌柜说得在理。所以在下今日来,不止是为了租铺子。在下还想跟通和搭个伙。通和做账,在下做货。账从通和走,货从在下手里过。赚了银子,通和拿三成,在下拿七成。”

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沈老板,通和做账,从来不替人走暗货。你的货从杭州来,走运河,路上要过三道税关。税关上的账,通和得一笔一笔地核。核得清,才能入账。核不清,通和不能接。”沈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说:“谢掌柜,杭州的丝缎走运河,路上损耗大,税关上的账也琐碎。在下在杭州做绸缎生意做了十几年,跟税关上的书吏都熟。账上的事,在下能摆平。”知微说:“沈老板能摆平杭州的税关。京城的税关,沈老板摆得平吗?”沈老板说:“在下进京之前,先让伙计去打点过京城税关的主事。主事说了,只要货单上的数目对得上,税关上的账好说。”知微说:“沈老板,京城税关的主事姓什么?”沈老板说:“姓韩。韩主事。”知微把铜哨搁回柜台上。她说:“沈老板,韩主事前些日子刚被都察院查过。他替人改底档的事,结了。如今他还在税课司的位子上,可他的账,都察院盯得紧。沈老板的货从韩主事手里过,韩主事未必敢替你摆平。”沈老板的手指在帽子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在下不知道韩主事的事。在下进京晚,只知道他管着京城税关。”知微说:“沈老板现在知道了。你的货若走韩主事那条线,通和不能接。”沈老板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他说:“谢掌柜,在下今日来,是带着诚意来的。隔壁那间铺子,在下已经跟铺主谈妥了。铺主说,只要谢掌柜点个头,契约就能签。”知微说:“沈老板,铺子是铺主的。铺主愿意租给谁,我管不着。可通和的账,我得管。你的货走通和的账,我就得核。核出问题,通和就得跟着吃挂落。沈老板若换一条线走货,不经过韩主事,通和可以接。”沈老板说:“换哪条线?”知微说:“通州码头往南,有一条旱路,走良乡、涿州,绕开京城税关。那条路远一些,可税关少两道。账好核,通和能接。”沈老板的手指在玉坠上搓了搓。他说:“那条路在下也打听过。路远,运费贵。里外一算,赚头薄了。”知微说:“赚头薄,可账干净。”沈老板看了她一会儿。他把玉坠塞回绦里,说:“谢掌柜,在下回去想想。”他带着两个伙计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这个沈老板,话里话外都在探咱们的底。他先提租铺子,再提搭伙做账,最后才露了韩主事的名字。他这是先礼后兵。他若走通了韩主事那条线,货进京不用通和核账,隔壁那间铺子就成了他的地盘。他到时候在铺子里卖什么货,通和管不着。可他的货若出了岔子,查起来,隔壁是通和的邻居,通和脱不了干系。”知微说:“他今日来,是投石问路。我拒了他,他下一步会自己去找铺主签契约。铺主签了,他就把铺子盘下来。铺子盘下来,他跟通和就是邻居。他若在铺子里做暗货,通和得想办法盯住他。”吴账房说:“怎么盯?”知微说:“让韩铮找两个人在隔壁铺子对街赁一间屋子。日夜盯着。他进什么货,出什么货,一笔一笔地记。”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这就去办。”

沈老板的契约是第五日签的。铺子盘下来之后,他让人把门板漆成了朱红色,挂了新匾,字号“沈记绸庄”。开张那日,他让人送了一匹杭绸到通和,说是给谢掌柜的贺礼。知微把那匹杭绸翻过来看了看,绸面是上好的,可绸边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那道折痕是货在船上压久了压出来的。她让吴账房把杭绸收进库房,对韩铮说:“盯着他的货船。他进京的货,走的是运河。运河上的船,每一艘都在通州码头靠岸。你去通州码头找老陈,让他把沈记的货船记下来。”韩铮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隔壁沈记绸庄的门板漆得锃亮,朱红色的漆面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光。沈老板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笑,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通和这边瞟。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