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的自陈折子是在第三日午后递到经历司的。
折子写得比韩主事那份厚了三页,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河工局暗账的记法、八百两银子的去向、周匠头领料时用的陈料充新料的手法,连去年挪用五百两补窟窿的事都写进去了。折子末尾签了名,盖了工部河工局的关印。曹司正把折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卷宗夹里,说:“卢照邻这份折子,写得比韩主事的实在。他这个人,滑是滑,可到了最后关头,他知道该怎么收场。”他把卷宗夹合上,对知微说:“谢掌柜,三桩事一并结了。韩主事改底档的事,罚俸半年,降一级留用。卢照邻挪银子的事,革职,追缴赃银。周匠头充陈料的事,杖二十,逐出工部匠户籍。”知微说:“曹司正,卢照邻革了职,工部河工局的位子空出来了。谁补?”曹司正说:“工部那边报了一个人选,姓沈,从前在河工局当过副使。他跟卢照邻不是一路人。工部报上来的时候,裴太傅那边点了头。”知微说:“沈副使这个人,干净?”曹司正说:“干净。他在河工局当了十年副使,没沾过一回手。卢照邻排挤他,把他挤到工部档库去了。如今卢照邻倒了,他该回来了。”知微点了一下头。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
从经历司出来,知微去了大觉寺。
她没让人跟着。韩铮把她送到山脚下,她自个儿上了石阶。山门外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狮爪上的青苔比前些日子又厚了一层。住持在山门口迎了她,合掌行了一礼,说:“谢施主,太后在后殿。她今日精神好些,在殿里抄经。”知微跟着住持穿过前殿,拐上后殿的廊子。廊子里的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时鞋底发出“沙沙”的细响。后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墨香。她推门进去。太后坐在窗下的旧木案前,手里捏着一管小楷笔,正一笔一画地抄《心经》。她今日穿了一件灰白旧僧袍,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脖颈。头发用素木簪绾着,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浑浊了,可那浑浊底下的目光还是稳的。她说:“谢知微,你来了。”知微在案前站定了,朝她行了一礼。太后把笔搁在笔架上,说:“坐。”
知微在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心经》,纸页上的字又小又密,每一笔都收得利落。她看了一眼,说:“太后的字,比从前稳了。”太后说:“抄了三个月经,手稳了,心也稳了。”她把抄好的经卷拢到一边,说:“你今日来,是来告诉哀家,卢照邻倒了?”知微说:“倒了。革职,追缴赃银。”太后说:“韩主事呢?”知微说:“罚俸半年,降一级留用。”太后把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蹭了一下。她说:“卢照邻这个人,哀家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就认得。他管河工,每年报上来的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可河堤年年塌。哀家知道他在河工上动了手脚,可哀家没动他。因为河工的事,得有人干。他脏,可他干得动。换一个干净的上去,未必干得动。”知微说:“太后说的是从前。如今换上去的沈副使,干净,也干得动。”太后看着她。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比哀家想的会办事。”知微说:“太后过奖了。民女只是把该翻的账翻完了。”太后说:“卢照邻那本账,翻完了?”知微说:“翻完了。”太后说:“翻完了,哀家这边也翻完了。名册交了,私账交了,暗格交了。哀家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她顿了一下,又说:“可哀家有一句话,要跟你说。”知微说:“太后请讲。”
太后把抄好的经卷重新摊开,手指按在纸页上。她说:“哀家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里,哀家看过多少人起起落落。顾家倒了,柳家翻了,沈家也翻了。如今卢照邻倒了,韩主事降了。可这朝堂上的位子,永远有人坐。今天倒了一个卢照邻,明天就有新的卢照邻从别处冒出来。你翻得过来吗?”知微说:“翻不过来。可民女能翻一本是一本。翻一本,就少一本。”太后说:“翻完了呢?”知微说:“翻完了,就教别人翻。”太后看着她。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可那弧度没成形,又收回去了。她说:“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满。可这一句,哀家信。”她把那卷抄好的《心经》拿起来,递给知微。她说:“这卷经,哀家抄了三个月。今日送给你。你拿回去,搁在通和的柜上。哀家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干净东西,就这一卷经,抄的时候心是静的。”知微双手接了。经卷的纸页还带着墨香,边角齐整,每一行都抄得工工整整。她把经卷收好,站起来。她说:“太后,民女告退了。”太后点了一下头。知微走到门口时,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谢知微,你那间通和,好好开着。哀家在大觉寺,缺什么,让人去你那儿买。”知微回过头来,看着太后。太后坐在窗下的旧木案前,手里重新捏起了小楷笔,正低头往纸上落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从大觉寺出来,知微在山脚下的石阶上站了一息。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把经卷搁在马车里,对韩铮说:“去沈家老宅。”马车朝城东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声音又密又匀。到了沈家老宅,沈长宁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旧衫,头发用木簪绾着,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她看见知微进来,把扫帚靠在槐树上,说:“卢照邻的事了了?”知微在石桌旁坐下来,把今日的事简略说了。沈长宁听完,把石桌上的茶壶端起来,给知微倒了一碗茶。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沈长宁说:“太后那卷经,你打算搁在柜上?”知微说:“搁在柜上。跟那只旧手炉、那枚铜印、那对瓷瓶搁在一处。”沈长宁说:“通和的柜台,快摆满了。”知微说:“摆满了,就换一张大点的柜台。”沈长宁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说:“谢知微,我爹的案子结了,我的门也开了。往后我打算在沈家老宅开一间书塾。教附近的孩子认字。”知微说:“你教书,我供纸笔。”沈长宁说:“纸笔我自己买。你供茶。”她把茶碗端起来,朝知微举了举。知微也把茶碗端起来,两只碗碰在一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回到通和时,天已经擦黑了。吴账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他看见知微下车,站起来,说:“三小姐,今日经历司把三桩事都结了。通和门口那条路,顺天府明日派人来修。”知微说:“修路的事,让顺天府的人来找我。料钱我出。”吴账房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说:“卢照邻倒了,他手底下的匠户散了。周匠头被逐出匠户籍,手底下那帮人没了头,明日起要另找东家。”知微说:“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通和。通和要开一间木器铺,缺匠户。”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明日去问。”他转身进了铺子。知微站在新匾底下,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九下时,巷口来了一个人。是裴砚。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件深灰直裰,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走到知微面前,把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新刻的铜印,印面上刻着“通和”两个字。他说:“开张那日,忘了给你。”知微把铜印接过来,翻过印面。印文是她自己写的那两个字,笔迹跟柜台上那枚铜哨的哨口一样,收得利落。她把铜印攥在掌心里,说:“你刻的?”裴砚说:“我画的样,请刻印匠刻的。”知微把铜印搁在柜台上,搁在太后那卷《心经》旁边。她说:“通和的柜台,今日又满了。”裴砚站在柜台对面,右手搭在柜台边上。他说:“满了,就再换一张大的。”知微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柜台的东西对望着。柜台上的旧手炉、铜印、瓷瓶、经卷、铜哨,一样一样地摆在那里,都不值钱。可每一件都撑得住一件事。她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哨身是温的。她说:“裴砚,案子结了。”裴砚说:“结了。”她说:“往后呢?”裴砚说:“往后,你开铺子,我做太傅。你查账,我批折子。你翻案,我递折子。”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她走到柜台上首,把那卷《心经》展开来,搁在柜台正中的架子上。经卷上的字又小又密,每一笔都收得利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四样旧物,一卷新经,一枚新印。她把目光收回来,对裴砚说:“新柜台明日送来。比这张宽三寸,长五寸。”裴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