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苏令晚还没有醒。
昭昭也没有找到。
陆则安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衬衣皱得不成样子，胡茬冒了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的时候，警察局的电话来了。
审讯有了突破。
码头附近确实有一个人贩子的落脚点，靠船只把拐来的妇女和孩子往外运。为首的人贩子叫刘伍，那天他接到买家任务，有人想要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刘伍那天去码头广场，本来只是为了踩点。
可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昭昭。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皮肤白得像瓷娃娃，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刘伍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孩子要是出手，身价一定不低。
虽然是个女孩，但就凭这张脸，根本不愁卖。
他做出了计划以外的行为，那就是趁着昭昭离开身边的大人落单时，将她带走。
但是刘伍没想到，碰到了码头的狼崽子，被他把孩子又抢去了，昭昭和那个狼崽子都不见了。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林川几乎是冲进来的，眼睛通红，脸上却藏不住狂喜，连声音都在抖：“陆总！昭昭找到了！”
陆则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电话那头警察局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川，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说什么？”
“一个男孩背着昭昭一出现，就被我们的人发现了！”
陆则安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强撑着问：“昭昭呢？”
“昭昭好像生病了，正在检查身体。”
……
儿童门诊部里，一群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忙作一团。
昭昭躺在上面，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门口坐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膝盖上蹭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痂。他两手攥着衣角，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昭昭，一动不动。
护士出来问他话，他也不答，只是盯着病床上的昭昭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医生做完全面检查，出来松了口气：“孩子没什么大碍，就是发烧，加上有点脱水，挂个点滴就好了。”
陆则安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在病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昭昭的小脸。滚烫的，却让他觉得踏实。他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停在她脸颊上，久久没有移开。
“给这个孩子也检查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男孩。
男孩听见了，却没有动，眼神依然盯着昭昭，不让任何医生护士靠近自己。
陆则安顺着男孩的眼神看向昭昭，目光再次落回这个被称作“码头狼崽子”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什么来头？”他问。
林川站在病床边，压低声音：“码头长大的。以前桥洞底下有个收破烂的大爷养着他，两年前大爷没了，他就一个人活到现在。”
陆则安眉头微蹙：“一个人？这么小？”
“是。”林川顿了顿，“现在这世道，人贩子猖獗，按理说一个没庇佑的五岁孩子，早该被卖掉了。可一直没人得逞。”
“不是人贩子不想拐他，”林川的声音更低了，“是想打他主意的，都没好结果。”
陆则安抬眼看他。
“第一次想拐他的那个人贩子，听说被他咬掉了一只耳朵。那人把他打了半死，扔进垃圾堆里，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了，可他又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了。”
陆则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次打他主意的人，拐走他当晚，住所就失火了。地点暴露，人差点被烧死，连他自己也烧得不轻。”林川说完，沉默了片刻，“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他。”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轻响，和昭昭浅浅的呼吸声。
陆则安看着门口那个男孩，两手攥着衣角，瘦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小兽，眼神纯净但是又带着锋芒，让人一眼就很难忘记的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陆则安问。
林川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码头的人都叫他‘小野’，也有叫他‘狼崽子’的。”
陆则安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
突然，男孩猛地朝病床扑了过来。
陆则安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挡，可男孩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男孩眼神闪过惊喜，陆则安这才发现，昭昭的眼皮动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那双眼睛睁开了。
昭昭。陆则安的声音轻，他伸手抚过她柔软的头发，指尖都在抖。
爸爸！昭昭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可下一秒，她环顾了一圈，小脸忽然垮了下来，妈妈呢？我要妈妈……
没看到妈妈的身影，她扁了扁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得直抽噎。
陆则安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妈妈也想昭昭，想得都生病了。昭昭乖乖把病养好，爸爸就带你去看妈妈，好不好？
昭昭趴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小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那个男孩一直站着没动，看着这一幕，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攥起来。
昭昭被陆则安哄了好久，终于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抬头看见了他。
爸爸！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野哥哥！是小野哥哥救了我！
陆则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个男孩，点了点头，声音温和：爸爸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救了昭昭。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可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爸爸，小野哥哥家什么都没有。昭昭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声音软软地央求，我可以带小野哥哥回家吗？
小野的拳头猛地又攥紧了。
他能感觉到陆则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沉甸甸的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把脸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等着那个字。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陆则安说：
好。我们带他回家。
小野猛地抬起头。
陆则安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嫌弃，也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值得被带回家的人。
昭昭一下子笑开了，伸手去拉他的手：小野哥哥，我们回家！我给你介绍我的妈妈，还有我的阿珩哥哥。
小野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陆则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该拒绝，但是他有点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