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富贵身上的毒被大当家吸去了不少,身体难得舒服了些。
胸口那股堵了多日的闷劲散了些,喘气也顺了,不再像先前那样说两句话就得歇一歇。
可他没抱太大希望。
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毒清了七分,还剩三分在骨头缝里扎着根,早晚还得泛上来。
他迟早是要死的,不过是从今天死变成下个月死罢了。
他看着大当家坐在桌边喝水,脖子上还留着方才他咬的牙印,心里就觉得这人真是个傻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明知道对方身上是毒,还上赶着凑过来吸。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稳住。
他挪到书案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想给慕珩写封信。
不管怎么说,他不想让慕珩误会。
那天在国师府,房梁上看见的那一幕,慕珩一定以为他是自愿的,以为他下贱,以为他先前说的那些喜欢全是骗人的。
可他不是。
他想解释,想告诉对方自己是中了蛊,是被人控制,是身不由己。
就算最后还是要死,他也想让慕珩明白,他心里是有他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几句就停下来想一想。
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才将信折好。
他想把信给出去,可慕珩在哪儿他不知道,怎么给也不知道。
他捏着那封信坐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拉开抽屉,把信放进去,暂时先收着。
等他找到机会再说吧。
另一边,大当家吸完毒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起先是胳膊上痒,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他挠了两下,没当回事。
可那痒很快就变成了疼,密密麻麻的,从胳膊往胸口蔓延,像被无数只蚂蚁同时啃咬。
他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这不单单是毒。
夏富贵身体里那情蛊,认的是莫色海月。
除了莫色海月,谁跟夏富贵做亲密的事,蛊虫就会分泌毒素,来惩罚那个“外人”。
大当家把毒吸了过去,情蛊的毒也跟着钻进了他身体里。
而且这一次的蛊,比从前厉害得多。
莫色海月炼它的时候就知道,夏富贵这人太能跑,光靠一张脸一副身子留不住他。
所以这回的蛊,他下了狠手。
原来的情蛊失败过一次,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失败。
他要牢牢地把夏富贵攥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谁都抢不走。
大当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疼,疼得像被丢进了蚂蚁窝里,翻来覆去地咬。
他咬紧牙关,没吭声,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等着那阵疼过去。
他不想让夏富贵看出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步子还稳,背也挺得直,可一转过廊角,整个人就撑不住了。
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密密麻麻的疼从骨头里退下去一些,才直起身,往大夫住的偏院走。
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他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把手伸出来。”
大当家没多话,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胳膊搁在桌上。
老大夫三指搭上去,闭眼诊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他收回手,看着大当家,摇了摇头:“你身上这毒,跟那位公子身上的不一样。”
“那位是脏腑里的毒,你这个,像是从血里渗出来的,跟蛊有关。”
大当家没吭声。
“你是不是碰了他?”
“碰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从药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这个药,能暂时压住你身上的疼。”
“一天一粒,疼得厉害了再吃。”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药治标不治本,只能让你好受些,不能根治。”
大当家伸手把瓷瓶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大当家听大夫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他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还有那个蛊毒,又是什么东西?”
“会不会伤他的身子?”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可像眼前这样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明明自己身上也中了毒,疼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坐下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别人的身子。
“他身上的毒,是脏腑里积下来的,日子不短了,至于蛊毒……”老大夫沉吟了一下,“我年轻时去过一个部落,那里的人专会用这些蛊虫,制毒也有,救人也有。”
“所以多少知道一些。”
“那蛊毒会不会伤他?”
“这个我不敢打包票。”老大夫摇了摇头,语气很实,“要看下蛊的人对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如果是好的,那蛊未必伤人;可要是存了坏心,那就不好说了。
有没有害,害到什么地步,只有下蛊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大当家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半天没接上话。
“那有什么办法能解吗?”
老大夫又摇了摇头:“没有办法。这东西,要么下蛊的人亲自来解,要么……”
他顿了一下。
“要么有人替他把全身的骨血换过去,把毒血引到自己身上。”
大当家愣住了。
“替换骨血?”
“是。”
“把中了毒的血,全换到自己身上来。”
“可这法子凶险得很,弄不好,两个人都得搭进去。”
大当家没再追问。
他坐在那儿,垂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朝老大夫拱了拱手。
“多谢。”
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老大夫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大当家出了偏院,站在廊下,把瓷瓶掏出来倒了一粒在手心。
药丸不大,黑乎乎的,他看了一眼,仰头咽了。
过了一会儿,那股像蚂蚁啃咬似的疼慢慢退了下去,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
他把瓷瓶收好,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重新往夏富贵屋里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跟没事人似的。
“好点没?”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夏富贵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