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到十二月中,周仓拿下京兆府后却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完颜撒离喝的草原减丁政策非常成功,三万大军正在陆续返回陕北。据王六子的情报部门分析,他们已经收到陕西失守的消息,不日便会南下。
这三万大军可不是留守关中的那帮臭鱼烂虾,而是真正的大金国西路军精锐。
周仓可不希望辛辛苦苦打下的关中被完颜撒离喝一波带走,因此必须在敌人打过来之前经营好三道防线。
首先是萧关,周仓也知道这地方难打。所以给了宁远5000的兵力,如果能趁敌人不备,拿下萧关最好,要是拿不下来,就在陇山沿途建堡设寨,死死卡住金军南下的道路。
黄河防线则交给了梁兴和耶律同,这个得看运气,要是黄河今年没有冻住,那就一切好说,就算不设防完颜撒离喝也过不来。要是冻住了,对周仓所在势力就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子午岭则是小路,主要是避免金兵渗透,但也最难防守。这里大股部队根本就无法展开,需要集中精锐堵死各个谷道,跟金兵小股精锐拼个你死我活。
已近年关,陕西大雪纷飞,周仓正在子午岭的关口营寨里烤火,担忧地望着外面的天气,心中直骂娘。
这鬼天气对萧关和子午岭的防守都有利,沿途大雪封道,大山河谷中金军补给难行。但黄河就悬了,今年肯定冰封。
“大延昭,你们骑兵不必留在这里了,如今河东更需要一支机动兵力。你尽快启程,前往同州,协助耶律同防守黄河沿线。”
大延昭二话不说,就召集骑兵南去。几场大战打下来,缴获了不少战马,清河军骑兵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只是新加入的汉人骑兵训练不足,当前根本无法发挥骑兵的最大威力。
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骑兵背影,周仓叹了一口气。这波机动部队本来是用来在子午岭各个谷口之间进行来回支援的,现在情况有变,只好拿去黄河边应急了。只希望这子午岭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呜呜!”就在周仓漫天风雪送骑兵时,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余继快速来到周仓面前:“经略,前方哨岗传来信号,有大队金兵到来。”
周仓人都麻了,恨不得抽两下自己的乌鸦嘴,他才刚把骑兵调走,敌军就来了。
徒单合喜今年本来是挺高兴的,他跟着完颜撒离喝大帅在阴山北抢了波大的,成群的牛羊和俘虏往西夏一卖,徒单部狠狠回了一波血。他相信凭借手里积攒的金银,肯定能像乞石烈部族一样,为自己的徒单部买下一块大大的肥沃土地。
但好心情在他进入延州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关中被贼军突袭,连京兆府都丢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带着部落骑兵不战而逃,幼子也被贼军俘虏,如今下落不明。
盛怒之下的徒单合喜不等大帅命令,带着三个猛安就南下了。他也成了第一波进入子午岭的金国骑兵。
“前面的清河贼军听着,我们都统说了,投降,放尔等一条生路。”
这金军喊话很没水平,差点把周仓听笑了,他也说不上来这满满的汉奸味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都统叫什么的干活?”周仓提着狼牙棒站在寨子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金兵喊话使者居然对这语法奇葩的话秒懂:“我们都统,徒单合喜,徒单部族长。”
嘿,还是熟人。
周仓斜睨着金军使者:“告诉你家都统,老子就是清河军首领,周仓。投降什么的,不可能,但想要回儿子,咱们现在就可以谈谈。”
他还想故技重施,用一下离间计。徒单合丹那小子现在还在京兆府养马,徒单乌也离去后,似乎将这亲弟弟忘记了,连派人询问的工作都省了。所以徒单部少族长现在还在清河军手上。
徒单合喜立于大军前,认真听取了使者的汇报,得知周仓的传话后,他眼神微闪,左右看了看两个陌生的猛安。
“进攻!老子要用贼首的脑袋当酒杯。”
他可不敢当着大军的面跟贼军首领谈判,手下三个猛安可不是都姓徒单。都怪完颜撒离喝那货,搞个什么猛安谋克轮换制度,将他手下部族骑兵拆得七零八落。
徒单合喜一声令下,十来号精锐重甲兵就提着大斧向周仓杀来。这地方地形狭小,和周仓第一次参战时的山道一样,骑兵根本展不开,只能派步兵对砍。
见来势汹汹的金兵,周仓眼皮都没动一下,身后的余继就带着十来号秦兵甲士迎了上去,当当当的打了起来。
这毫无营养的互殴让周仓提不起半点精神,他退回营寨,坐镇中军。周仓现在是主帅,他得时刻监控其他谷口情况,以便随时派人支援。
这子午岭的谷口可不止一个,大型的谷口就有5个,小道则更多,军力分布极散,到处都可以通行,到处都是战斗,当真是防不胜防。
果不其然,这徒单合喜就是个老狐狸,明面将军力集中在沮水河谷,实际上还分兵向其他谷道进发,妄图来个声东击西。好在周仓兵力还够,500秦兵甲士分别驻守在各个主要谷道,加上近千轻步兵配合,理论上是能防御得住的。
周仓正在回顾自己的部署时,一个斥候火急火燎地跑来汇报:
“经略,有一支15人金军骑兵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周仓顿时头皮发麻,这子午岭就泥马是个筛子,总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洞。这一旗金兵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穿过来的。
周仓走出大帐,看了看山道上的重步兵激情互殴,骂骂咧咧道:
“换人上阵,将余继给换下来。踏马的,一个统领跑上去跟敌人玩肉搏,当真是无视军纪,看我回头不收拾他。”
这话听得军法官董则一头汗,董则心中暗自腹诽: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清河军最爱冲锋陷阵的是谁?最爱跟敌人激情肉搏的是谁?
周仓却不知道军法官心中所想,见余继已经被替换下来。当即翻身上马:“令余继指挥中军,老子去去就回。”
说完,就跨上战马准备去单挑后方的15个金军轻骑。
沮水河谷,河水已被深度冻结,一块块鹅卵石被死死地冻在河滩,马蹄走上去就直打滑。为避免马失前蹄,上了河滩,周仓就选择弃马步行。
恰好,金兵也是这么想的,双方就在这漫天风雪中步行相见了。
“赛英!”周仓来了句新学的女真话,将对面问候得一头雾水。大声询问起周仓身份。
周仓哪会回答,他就只会这么一句“你好”。也不理金兵的叽里咕噜,他提着狼牙棒就向金兵冲去。
“一个人都敢向咱们冲锋,当真有取死之道。”金军旗头炫耀了一句新学的成语,说完就提着刀向周仓杀去。
战斗就是这么的出其不意,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对手会是个什么东西。
金兵旗头在三秒内就被爆头,剩下的金兵一拥而上,然后不出意外的全军覆没,只在沮水河畔,留下了十五具被剥得干干净净的尸体。
周仓吩咐两个跟着的亲卫牵马和搬运物资,还一边感叹:“就喜欢金军这种同命队,干死一旗头,其他人就跟死了爹一样死战不退。”
就这样,周仓成了救火队长,一个人干了整个骑兵队的活。
当然也有救援不及的时候,就例如现在的石门关,就被金军前后夹击给攻破了。
周仓赶到时,清河军的甲士已经死绝,轻步兵也被金军扒得干干净净地捆在了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周仓见此一幕,提着狼牙棒就冲进了营寨,一下就将两个守门的哨兵开了瓢,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发现后门的骚乱,金军谋克立刻跑了出来,见到一个九尺猛汉在营中大开杀戒,大骇,骑着马就跑路了。谋克跑了,剩下的金兵自然不会死扛,直接一哄而散,跑得无影无踪。
站在空荡荡的营寨中,周仓是一脸便秘,就没见过这么怂的金军谋克。他狼牙棒都掏出来了,还没热身,敌人就跑光了。
“经略,这里交给我们善后吧,南边又出现了一支金兵十人小队。”
跟着周仓这位救火队长的善后小队终于抵达了营寨。他们营救出被缚的轻步兵后,就又给周仓汇报了一条坏消息。
感叹着自己命苦,周仓招呼上两个亲卫,换了匹马就绕道向南而去。
一连半月,在周仓疯狂杀戮中,过年了,徒单合喜也退兵了。主要原因是完颜撒离喝回来了,正在延州大摆筵席,犒劳有功将士。
西路军大帅大摆筵席是真,抽调了十来个猛安沿黄河南下偷袭龙门渡,蒲津渡也是真。
在徒单合喜被召回后,另一路蒲察胡盏带着一万人就直奔韩城而去。
平阳府的梁兴、解州的耶律同在冬季到来之前就开始布置防御。特别是耶律同,在十月秋收后就开始向农户购买木碗,拿盐换,有多少收多少。
开始时,解州知州刘勇还不理解他要干嘛,觉得这契丹人是疯了,浪费钱。但谁叫人家拿着军事部署当幌子,强行要求地方配合。刘勇没办法,只得妥协。
直到黄河开始封冻,刘勇是彻底服了。清河水军开着小船划开薄薄的冰面,将成串的木碗正面朝上搁在河面。过了一夜这些木碗就全被冻住了。随着冰面越来越厚,黄河上出现了绵延数十里,密密麻麻的陷马坑。大雪一盖,当真是骑兵的噩梦。
完颜撒离喝的麾下,十猛安统领蒲察胡盏在黄河上吃了大亏。龙门渡被平阳府的全民皆兵打下了河,那密密麻麻的冰墙和被挖断后重新伪装的冰层,整整让上百人冻死在了黄河。
更离谱的是蒲津渡方向,密密麻麻全是陷马坑,骑兵没法走就算了,按说大金国战士下马也能吊打这帮贼军,但关键是粮草也过不去,无论是骡马还是平板车,在这满是小坑的黄河冰面上寸步难行。
就这样,绍兴十二年的元宵节到了。金军西路军进攻受挫,只得偃旗息鼓。等着春暖花开后再战。
大宋临安行在。
秦桧拿着一张奏本走进了后殿暖阁。临安的气温自然没有陕西那么低,但那冰冷的水气夹杂在寒风中,往衣物的每一个孔洞里钻,让人感觉浑身又湿又冷。
寒冷不分贵贱,连秦相这种达官贵人也无法幸免,他拿着冰凉的奏本快速行进,企图创造点暖意。在靠近后殿时他才悄悄放缓脚步,小碎步走在后殿门外,安静地等着内侍汇报。
得到召见的旨意后方才推门进入。在进入暖阁的那一刻,秦相紧缩的身体自然舒展,顿时舒爽无比。
“官家,岳飞的所有罪证已经调查清楚,请官家过目。”
赵构却眼都没抬,手拿着另一封奏章在那沉思。
秦桧不敢多言,就这么安静地侍立着。等了许久,赵构的声音才传入秦相耳朵:“岳飞等人如何处置有拟定吗?”
秦桧老老实实回答:“岳飞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乞正典刑。一众从者皆斩。”
大殿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负责掌灯的小黄门拼命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他现在是大汗淋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太奶。那个杀千刀的总管,为什么安排自己今日值班。
“重审吧!三日后给个结果。”顿了顿,赵官家拿起手中的奏章递给小黄门,让其转交秦桧。
“这封奏章,你也看看,参考一下!五日后的完颜撒离喝的儿子,完颜高就要到临安,你负责接待。”
秦桧摊开手中奏本,快速浏览起来。看完最后一行,吞吞吐吐地说道:“官家,这些并不足以放过岳飞吧!”
听完这话,赵官家瞪了秦桧一眼:“不足?朕这一生如履薄冰,能守住这半壁江山,靠的就是谨慎。没有什么不足的,岳飞如今虽无权无势,但威望仍在。杀了他,要是那数万陕西贼军执意南下,荆湖守军同时倒戈,朝廷又该如何自处?哪怕仅有万一,朕也心难安。此时从长计议罢!”
秦桧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回到府中,他没有选择大发雷霆,而是令枢密院机速房收集整理所有陕州、陕西、河东的情报。他要弄清楚这陕西路经略安抚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干了多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