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日头渐渐暖了,山道两旁的林木被晒得泛起温润的光泽。沈清辞和老周并肩往下走,脚下的碎石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才在石台上谈的那些话,还萦绕在沈清辞心头。热闹落幕之后,日子便回归了烟火本貌,没有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没有展板灯光,也没有此起彼伏的赞叹,剩下的,只有一桩桩细碎琐碎的实务。
“接下来的研学课,你打算先从哪一所学校开始?”老周边走边问。
“先从离高岭最近的那所乡村小学。”沈清辞答道,“孩子们平时离山里的瓷土、古窑遗址很近,却很少真正去触摸这段历史。我想先做最简单的,不用复杂的课件,就带他们上山看一看泥土,亲手捏一捏泥坯,让他们先和故土的瓷文化打个照面。”
老周颔首:“再好的书本,不如亲手摸一摸泥土。只是要记得,小孩子性子活泼,上山路上要多留心安全。”
两人一路闲谈,行至山脚下,远远望见一片散落的老窑遗址。断壁残垣静静卧在田野之间,旧时窑场的墙垣早已风化坍塌,青砖碎瓦散落在草丛里,部分窑膛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这里是旧时的民窑旧址,当年无数窑工在这里烧造日用瓷器,烟火日夜不息。如今窑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满地斑驳的痕迹,风吹过荒草,仿佛还能依稀听见当年窑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沈清辞停下脚步,缓步走到一处残存的窑壁跟前。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青砖,砖面被岁月侵蚀得坑洼不平,还残留着旧时窑火熏烤留下的暗褐色痕迹。
“从前只在资料里读这些老窑,真正站在这里,才更能体会当年的不易。”她轻声感慨。
老周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这片废墟:“以前这里一到烧窑时节,昼夜都有烟火。窑工们守着窑,熬着长夜,一窑瓷器烧成,有欢喜,也有失落。烧坏的坯子,碎掉的瓷片,就随手丢在这周边。多少人的心血,最后就埋在这泥土之下。”
沈清辞弯腰,拨开脚边丛生的野草,拾起一小块残缺的瓷片。瓷片薄薄一片,胎质细腻,釉色淡淡的青灰,边缘已经被泥土磨得圆润。这是不知多少年前,某一窑烧制失败的器物,历经百年风雨,重见天日。
她将瓷片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展览上展出的,大多是完整精美的瓷器。可那些破碎的、没能流传下来的,同样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沈清辞缓缓说道,“世人总爱看圆满璀璨的成品,却常常忽略背后无数失败、损耗与默默付出。”
老周点点头:“做文化传承也是一样。不是每一次努力都能看见亮眼的成果。有的课讲完,孩子只是记住了一点点;有的走访,收集来的故事,未必能写成动人的文章;有些整理的资料,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翻看。可这些,都不算白费。”
沈清辞把瓷片小心放进随身的布袋里,打算带回工作室,归入她的民间实物资料库。
离开老窑遗址,沿着田埂往前走,便踏入了村落。
午后的村庄烟火气正浓。农户家的屋檐下晒着稻谷,妇人坐在门前择菜,几声犬吠远远传来,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没有展览时的喧嚣,只有平平淡淡的乡间日常。
路过一户老人家门前,沈清辞认得是从前采访过的陈阿婆。阿婆看见二人,连忙招呼他们进屋歇脚。
屋内陈设朴素,墙角摆着几只旧瓷罐,是早年家里留存下来的日用瓷器。阿婆端出两杯热茶,笑着说起旧事。
“以前啊,村里家家户户都和瓷打交道。男人上山挖瓷土,女人在家搓泥做坯,烧好的碗碟罐子,自己家用,也挑去镇上卖。后来窑场慢慢歇了,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会做泥活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咯。”
阿婆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几件小小的旧物件:磨损的制坯工具,半块残缺的陶坯,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些东西,我留了许多年。儿孙都在外头,他们对这些旧事不太上心。我想着,要是有人愿意记下来,也算没有白白留着。”
沈清辞小心翼翼接过木盒,指尖拂过那些蒙着薄尘的老物件,心中一阵温热。
这便是她想要收集的故事。不是史书上宏大的记载,是普通百姓家藏着的记忆,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与瓷相伴的烟火过往。
“阿婆,我可以把这些物件拍照记录下来,整理进资料库吗?以后要是有机会,也可以讲给孩子们听。”
“当然可以。”阿婆笑得眉眼舒展,“能让后人知道从前的日子,就很好。”
闲谈半晌,沈清辞认真记下阿婆口述的点滴往事,将木盒妥善收好,又和阿婆约定,过几日再来登门,细细整理这些旧物。
辞别陈阿婆,走出村落,夕阳已经斜斜垂在远山之上,将天边染出一层柔和的橘色。
往回走的路上,沈清辞的心里装得满满当当。
公益展的盛大已经成为过往,可那些散落于山野、村落、老人记忆之中的碎片,正一点点被她捡拾起来。
没有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只是走访一户户人家,记录一段段口述,收集一件件旧物,打磨一节节简单的课程。
她渐渐懂得,传承从来不是一场华丽的演出。它藏在老窑残存的砖瓦里,藏在老人珍藏的旧物里,藏在乡间寻常的烟火人间里。
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天色已经渐暗。
沈清辞点亮桌上的台灯,把今天收集到的瓷片、照片,还有笔记本上记下的口述内容一一铺开。
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之上。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着手撰写秋季研学的初步方案,一笔一画,写得沉静而认真。
窗外,群山沉沉入夜,山风轻轻掠过窗沿。
前路漫漫,依旧会遇到难题,会有不被理解的时刻,也会有付出之后看不到即时回响的失落。但她不再渴求即刻的繁花。
就像高岭土,于山野之中默默沉淀;就像旧时窑火,在日复一日的燃烧里,慢慢淬炼出器物的风骨。
慢一点也无妨,踏实前行,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