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源城的日头,总是晒得人懒洋洋的。
衙门对街那顶青布茶摊,支起已有三年。摊主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姓孙,街坊都叫她孙姑娘。她生得眉眼清亮,性子泼辣爽利,一手沏茶的功夫在整条街都有名,更有名的,是她那张不饶人的嘴——尤其是对着衙门里那个最不成器的捕快,至尊宝。
自点心案了结,至尊宝和阿禄从王掌柜那儿领了几吊赏钱,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阿禄一路念叨着烧鸡桂花糕,至尊宝心里却只惦记着一件事——桃子。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自打记事起,就对那粉粉嫩嫩、汁水饱满的桃子格外偏爱,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瘾。平日里月钱微薄,大半还要应付日常开销,能吃上一口鲜桃,便算顶好的消遣。
“至尊宝,你慢点儿走,赏钱还没捂热呢,你就打算全拿去买桃?”阿禄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王掌柜给的赏钱就这么几吊,咱们好歹留一半,我还想买只烧鸡呢。”
“急什么。”至尊宝揣着怀里的铜钱,脚步轻快,嘴角噙着惯有的嬉皮笑脸,“案子是咱们一起破的,自然有你一份。先去孙姑娘那儿喝碗茶,润润嗓子,再去买桃买烧鸡,少不了你的。”
阿禄一听有烧鸡吃,立刻不再抱怨,屁颠屁颠地跟在至尊宝身后,直奔对街茶摊。
远远就看见孙姑娘站在茶摊后,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得利落,正给客人添茶。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明明是寻常市井女子,却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利落劲儿。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手里拎着铜壶,水流稳稳注入茶碗,口中已是一串笑骂:“我当是谁这么大脚步,原来是咱们海源城第一神捕——至尊宝大人。怎么,今儿不踩点上班,改巡街了?”
至尊宝慢悠悠走到摊前,往长凳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半点捕快的严肃都没有:“孙姑娘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怎么,不欢迎我来喝茶?”
“欢迎,怎么不欢迎。”孙姑娘终于放下铜壶,瞥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戏谑,“就怕某位穷酸公差,喝完又要记账,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你天天赊欠。”
阿禄在一旁嘿嘿直笑,刚想开口,就被孙姑娘一眼瞪回去:“你也别笑,你俩是一对儿,一个赊茶,一个蹭点心,衙门里就数你们俩最清闲。”
至尊宝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孙姑娘这话就不对了。我和阿禄那是为民除害,刚破了城东点心失窃案,劳苦功高,喝你一碗茶,还不该吗?”
“哦?破了案?”孙姑娘眉梢微挑,重新拿起铜壶,给至尊宝和阿禄各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茶香四溢,“那倒是稀奇了。以往不是耗子精,就是野狗闹街,这回真办了件正经事?”
“那是自然。”至尊宝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口清香,疲惫散去不少,“凶手都被我当场拿下,王掌柜感激涕零,特意给了赏钱。”
说到赏钱,孙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说,咱们至尊宝公差,今儿有钱了?不用记账了?”
至尊宝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谈钱多伤感情。先记账,等下次……”
“下次下次,你都记了快一本子了。”孙姑娘毫不留情地拆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看你啊,堂堂一个捕快,混得连街边卖艺的都不如。月钱不够花,赏钱留不住,一有钱就去买桃,我都替你臊得慌。”
阿禄在一旁连忙帮腔:“孙姑娘,至尊宝就爱吃桃,一有钱就去买,拦都拦不住。这次破了案,他还说要给我买烧鸡呢。”
“烧鸡?”孙姑娘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至尊宝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语气却依旧泼辣,“我看你俩,一个桃痴,一个馋鬼,凑在一起,正好绝配。”
至尊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得意:“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有桃吃,有茶喝,有案子破,比什么都强。”
孙姑娘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也就你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看你啊,别叫至尊宝,改叫穷酸宝算了。哪天要是真遇上厉害角色,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嬉皮笑脸。”
“那可不一定。”至尊宝眼神微微一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他总觉得自己心里藏着什么,偶尔夜深人静,会模糊梦见一片金光璀璨的桃园,漫天云霞,还有一根能大能小、威震四方的铁棒。可一睁眼,就只剩海源城的青砖黛瓦,衙门里赵捕头的训斥,阿禄的呼噜声,还有对街茶摊孙姑娘的笑骂。
那些梦境太不真切,像是上辈子的事,他只当是自己平日里胡思乱想,做了怪梦。
孙姑娘见他忽然沉默,不像往日那般油嘴滑舌,反倒有些不习惯,轻声问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哑口无言了?”
至尊宝回过神,立刻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咧嘴一笑:“我是在想,孙姑娘这么关心我,是不是怕我真被坏人抓走,没人陪你斗嘴了?”
“胡说八道!”孙姑娘脸颊微微一热,立刻瞪了他一眼,端起铜壶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耳根却悄悄泛红,“谁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我那一摊子茶钱找谁要去。”
阿禄坐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偷偷对着至尊宝挤眉弄眼,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至尊宝悄悄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多嘴,自己却忍不住看向孙姑娘利落的背影,嘴角笑意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在这海源城,赵捕头是养父故友,对他严厉训诫,是长辈;阿禄憨厚老实,是唯一能一起打闹的同僚;而眼前这个泼辣爽利的孙姑娘,却是不一样的存在。
两人一见面就斗嘴,她笑他穷酸公差,他逗她泼辣姑娘,看似互相嫌弃,却在日复一日的嬉笑怒骂中,生出一种旁人没有的默契。他习惯了来她的茶摊喝茶,哪怕常常记账;她也习惯了他的出现,嘴上骂着,手里的茶却总是沏得最热最香。
微妙的心思,像茶烟一样,轻轻袅袅,散在市井烟火里,谁也没有点破。
“对了,”至尊宝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这次赏钱虽不多,也不能总欠着你。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下次再给。”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面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孙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没好气地说:“还算你有点良心。就这点钱,够还几碗茶?剩下的,我可记着,早晚跟你算清楚。”
“记着记着,随时恭候孙姑娘讨债。”至尊宝笑眯眯地收起剩下的钱,心里已经盘算好,先去买一大包鲜桃,再给阿禄买只烧鸡,剩下的留着应急。
阿禄一听到烧鸡,立刻坐不住了:“至尊宝,茶也喝了,咱们快去买烧鸡吧,再晚就卖完了。”
“急什么。”至尊宝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碗,站起身,对着孙姑娘拱了拱手,“孙姑娘,茶钱先还一部分,改日再来光顾。”
“光顾可以,记得带钱。”孙姑娘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别再空手而来,满嘴瞎话。”
至尊宝哈哈大笑,拉着还在惦记烧鸡的阿禄,转身离开茶摊。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孙姑娘依旧站在茶摊后,忙碌却从容,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又安稳。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念头:就这样留在海源城,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捕快,每天被赵捕头训诫,和阿禄一起查案蹭吃,来对街和孙姑娘斗嘴喝茶,好像也不错。
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守着这一方小城,一群故人,安稳度日。
“至尊宝,你看什么呢?快走啊,烧鸡要卖完了!”阿禄在前面催促。
至尊宝回过神,快步跟上去,脸上重新扬起没心没肺的笑容:“来了来了,少不了你的烧鸡。先去买桃,我都馋坏了。”
两人说说笑笑,消失在热闹的街巷里。
茶摊后,孙姑娘看似在招呼客人,眼角余光却一直跟着那个嬉皮笑脸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又飞快压下去,小声嘀咕一句:“真是个不长进的穷酸公差……”
话音刚落,她又想起刚才他主动还钱的样子,指尖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