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夜，柳安没有睡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的风。风从河边吹过来，穿过永巷，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院子里的枣树，穿过窗棂，轻轻地拂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白纱。他知道春天要过完了。那些嫩嫩的绿芽会变成浓密的叶子，那些细小的花苞会开，会谢，会结出果实。夏天就要来了。
他翻了一个身，竹席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听到隔壁炕上传来翻身的声音，林砚也醒着。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林掌柜。”
“嗯。”林砚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话。
“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吗？”
帘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柳安把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轮廓，“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还记得。第一课，先闻沉香，再闻檀香。沉香的香气是沉下去的，往下走，檀香是升起来的，往上走。”
“你学得很快。”林砚说。
柳安沉默了一会儿。“林掌柜，我会一直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这些事。菜地、河边、小枣、燕子、那棵柿子树。记得你教我的那些。”
“你会记得的。”林砚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确定的事。“有些东西，不会忘。”
柳安没有再说话。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蛙鸣，听着自己的呼吸。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是他刚来闻香阁的时候，是更早，早到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那时候他躺在一个山洞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后来有光从洞口照进来，他看见了树，看见了草，看见了天。他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阳光底下，走到桑姑面前，走到这座城里，走到闻香阁门口，走到林砚面前。他走到了一双眼睛里，又走到了一棵枣树跟前。那些路他走了很久。他没有停过。他不知道那个人——那个把他送到这里来的人——现在在哪里。那个人把他放下来，转身就走了。把他留在这里，留在了桑姑那里，留在了闻香阁，留在了柳安这个身体里。
他翻了一个身。“林掌柜，那个东西……它还会回来吗？”
帘子那边很久没有声音。柳安以为林砚不会回答了，正要把眼睛闭上，林砚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会。”
柳安等了一会儿。“那它还认得出我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会。”
柳安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人看得见他点头。他又把身体翻正，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那它回来的时候，会看见我变成了什么样。会看见我会认香料了，会烤红薯了，会种菜了，会编筐了。”他顿了顿，“会看见我有朋友了。有小枣，有小石头，有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有家了。”
帘子那边没有回答。柳安也不在意。他知道林砚在听。他又想了一会儿，又说：“林掌柜，你说，它当初把我放在这儿的时候，它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知道。但它希望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能好好地活。”
柳安没有再问了。他听着窗外的风，风慢慢地吹着，把远处的声音吹到他耳朵里——蛙鸣，虫鸣，还有谁家的狗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很满，满满当当的，像是夏天的大太阳晒了一个下午之后，还留着的那份热，热乎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往外溢。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个人有一天也许真的会回来，站在巷口看着他。他不会跑过去。但他会认出来。他会说，你回来了。你还好吗。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他把手枕在脑后，听着那些风，慢慢地，那些声音渐渐模糊了，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炕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外面传来燕子窝里窸窸窣窣的细响，像是幼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柳安的呼吸变得均匀、安稳，像河水在夜里静静地流着，不急不慢。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就快来了。等天亮以后，院子里的枣树会多几片新叶，菜地里的苗又会长高一点，燕子又会飞一个来回。他还会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他已经在这里了，已经好好地活过了这么多个日子，还会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