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柳安把院子里该收的东西都收了。
辣椒串从屋檐下取下来,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灶台边的架子上。豆角干也收进来了,和辣椒并排摆着。还有去年晒的萝卜干、今年新晒的茄子干,一袋一袋的,摞在墙角,满满当当的。柳安蹲在那儿看着,心里踏实。这些东西够吃一整个冬天了。
林砚在灶台边腌咸菜。白菜切开,撒上盐,一层一层地码在缸里。他码得很仔细,每棵白菜之间都压得紧紧的,不留缝隙。码一层,撒一层盐,再码一层,再撒一层盐。柳安过去帮忙,把手伸进缸里,把白菜按实。盐水漫上来,淹过他的手背,冰得他直吸气。
“林掌柜,今年腌多少?”
“够了。够吃到开春。”
柳安把胳膊从缸里抽出来,手冻得通红,甩了甩水,又伸进去按。他把最后一层白菜按实了,林砚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白菜上面,又用塑料布把缸口封好。柳安蹲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块大石头,想着缸里的白菜正在慢慢地变成酸菜,心里就踏实。
“林掌柜,冬天了。”
“嗯。”
永巷的冬天很安静。王大爷不怎么出门了,天冷,他老寒腿,走不动。张大娘也很少出来,她怕冷,整天窝在屋里做针线。刘掌柜家铺子还开着,但客人少了,他有时候坐在柜台后打盹,一睡就是一下午。柳安每天早上去河边,坐一会儿,鱼竿支着,有时候能钓到鱼,有时候钓不到。钓到了就带回来,钓不到就算了。
小石头也不怎么出来了。小枣太小,他娘不让他往外面跑,怕冻着,也怕把外面的寒气带回家给小枣。他有时候趁他娘不注意,偷偷跑出来,跑到闻香阁,在门口跺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搓着手跑进来。
“叔叔,好冷!”
柳安给他倒杯热水,他双手捧着,吹着气喝。喝完了,靠在灶台边烤火,烤得脸通红。
“叔叔,妹妹会翻身了。昨天她在炕上翻了一下,娘高兴坏了。”
柳安也替他高兴,说:“那你妹妹长大了。很快就能坐了,能爬了,能走了。”小石头点点头,看着灶火,看了一会儿,又说:“叔叔,等她长大了,我带她来河边。我教她钓鱼。”柳安看着他,想起了陈大爷,想起了小石头爷爷。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
大雪那天,柳安去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他用石头砸了一下,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白印子,没穿。那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抽着,发出细细的声响。他把鱼竿支好,坐在树下,把手笼在袖子里。没有鱼,等了很久也没有。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想着陈大爷以前也是这样坐着的,一个人,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为了钓鱼,是为了坐在这里,看着水,想着事。
冬至那天,柳安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和往年一样。他包了很多,一盘一盘的,摆在案板上,用布盖着,给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家送去,给小石头家也送去。小石头娘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他站在灶台边喝了,热乎乎的,从嘴里烫到心里。
小枣醒着,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头顶的灯笼,一动不动的。灯笼是红纸糊的,过年时挂的,一直没摘,落了灰。小枣不知道那是灯笼,她只看到一团红红的光,在半空中晃着,她的眼睛也跟着晃。柳安趴在炕沿上看她,她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忽然咧开嘴,笑了。这一次笑得很久,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月牙。
“叔叔,她笑了!”小石头趴在另一边。
柳安笑了。“嗯,她认得我。”
小石头不服气。“她也认得我!她天天看我!”
他凑过去,把脸伸到妹妹面前,小枣看着他,不笑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一瘪,哭了。小石头赶紧缩回去,躲在柳安身后。“她怎么又哭了……”柳安笑了。“你吓着她了。你脸太大。”小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大。他不服气,但没有再说。
从石头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柳安走得很慢,踩着雪,咯吱咯吱的。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近近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想着一件事。想着小枣看他的那个眼神,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但她认得出他。认得经常来看她的人,认得对她好的人。人很小的时候就认得这些,长大了也不会忘。他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色。
“回来了?”
“嗯。”柳安走到他面前,“林掌柜,小枣今天又对我笑了。”
林砚看着他。柳安笑了。“她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