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脊刚被第一缕阳光烫红,工坊区的窑炉旁已经热浪滚滚。李云帆弯下腰,手掌叩击两块成型的玄黏土毛坯。声响厚重扎实,没有受潮带来的闷钝动静,触感细密紧实,如同放置整夜的硬面团。
他站直身子,转头望向陈墨。
陈墨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简易测温器具的刻度上。
水分降到三个点以内,达标,可以入窑。
李云帆弯腰托起第一块沉甸甸泥板。
唐铮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泥板另一侧。两人步调对齐,好似抬着厚重门板,小心将泥板送入窑膛正中。耐火砖铺垫妥当,泥板摆放平稳严实。
紧接着送入第二块,两块板材中间留出空隙,方便热风循环流转。
陈墨拿起炭笔,在记录木板写下时间数值。
先封半边窑门,小火排潮,温度越过两百度,再彻底封堵窑口。
李云帆拍去掌心浮灰,看向守在炉膛口的唐铮。
点火。
唐铮把备好的干草团塞进炉膛,火石摩擦轻响,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细碎木柴。赤红火光映亮几人的脸庞,工坊晨间的微凉气息,转瞬被燥热尽数驱散。
小白蹲在十米开外树荫里,耳朵轻轻颤动两下,又趴伏在地,尾巴末梢慢悠悠扫过地面落叶。
窑炉很快响起低沉嗡鸣,仿若沉睡巨兽缓缓喘息。
陈墨守在监测仪器边,每隔片刻便报出窑内温度。
一百七十度…… 两百一十度,封窑门。
李云帆拿起耐火石板,大半窑口被封堵,只留一道细窄观测缝隙。火光透过缝隙透出,橙黄色泽慢慢转为深暗。
添柴的活儿尽数交由唐铮,节奏规整不曾紊乱。她卷起衣袖,结实小臂尽数展露,每次将硬木推入炉膛,手臂肌肉便紧绷隆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抬手随便蹭了蹭,脸颊沾了一道炭灰。火光落在脸上,冲淡平日的凌厉,鲜活又真切。
陈墨话音平稳响起。
八百度,进入恒温阶段,接下来六个小时,窑温必须稳住一千二百度。
李云帆蹲在进风口旁,掌心贴着风口感受气流快慢,时不时挪动石板,微调开合幅度。唐铮配合调整木柴堆叠高度,窑膛之内火焰翻涌,热浪层层朝外扩散,数米外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林甜甜倚靠工坊门框,脑袋一点一晃犯困打盹。小白精神十足趴在她脚边,鼻尖始终对着后山方位,一动不肯挪。
恒温烧制到第三个钟头,陈墨语调陡然绷紧。
左侧风道流速异常,温度开始起伏波动。
李云帆即刻起身,几步冲到窑炉侧边。他抓起湿布裹住手掌,凑近风门缝隙,滚烫热气猛然冲出,手背骤然回缩。
他侧耳倾听窑内响动。
热胀撑开了密封泥条。
唐铮俯身抓起耐火泥条,蹲下身就要往缝隙填塞。李云帆伸手按住她手腕。
她掌心滚烫,满是汗水,还覆着厚厚的老茧。
这个角度不好发力,我来。
唐铮手腕顿住,没有争辩,将泥条递到他手中。李云帆手腕转动,泥条精准嵌入缝隙,再用石板用力压实。整套动作不过十秒,窑内火势再度平稳下来。
唐铮盯着他方才操作的手掌,确认不再漏气,才直起身。脸颊被热浪熏得通红,转头佯装整理柴堆。
苏曼端两碗凉茶走来,先递到李云帆手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掌喝下大半碗,清润茶水滑过喉咙,压下嗓子里的烟熏干涩。
苏曼又将凉茶递给唐铮。
辛苦了。
唐铮仰头一饮而尽,周身淡淡的荔枝奶香混杂汗味,在燥热空气里飘散开来。
沈清秋站在两米外树荫处,目光短暂停留在苏曼喂水的画面上,转瞬挪开。她拿起一旁急救包,拆开绷带重新卷好,卷得比先前更加齐整。
林甜甜彻底清醒,揉着惺忪睡眼开口。
烧好了吗?
李云帆抬手轻拍她头顶。
还早,要等到明天清晨才能开窑。
小白打了个喷嚏,依旧面朝后山,尾巴尖焦躁拍打地面。
漫长的恒温阶段终于落幕。李云帆往炉膛填满木炭,所有风口缝隙尽数封死,只留一处细小排气孔。窑内温度会在密闭环境里缓缓均匀回落。
陈墨看向跳动的温度刻度。
开始自然降温,至少需要十个钟头。
李云帆抬眼望向偏西的日头。
明日一早开窑。今夜轮流值守,不许偷懒。
唐铮一屁股倚靠工坊木柱,长腿舒展伸直,大腿肌肉依旧微微震颤。苏曼递过湿布巾,她接过直接盖在脸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甜甜蹦跳着凑过来。
今晚我陪着小白守夜,不让它胡乱叫唤。
李云帆轻笑应声。
夜色缓缓笼罩山谷,黝黑窑炉伫立月光之下,如同蛰伏巨兽,周身萦绕未散尽的温热气息。
荒岛第一百六十七天,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所有人都围聚窑炉前方,素来爱赖床的林甜甜睁圆双眼,满心期待。
陈墨最后核对一遍仪器读数。
温度降至六十度之下,开窑稳妥。
李云帆攥住长铁钩,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慢慢拉开窑门。温热干燥气浪扑面而来,裹挟黏土矿物烧结后的厚重气息。
铁钩勾住第一块屏蔽板边缘,一点点向外拖拽。石板脱离阴影的瞬间,周遭尽数安静下来。
板面通体乌黑,质地细腻堪比瓷面,晨光洒落其上,泛着沉静哑光,好似将整片夜色熔炼固化。
放下第一块,又拖出第二块。两块黑板并排立在石台,色泽深邃纯粹。
唐铮往前踏出一步,蹲下身,指尖快要触碰到板面,又生怕损毁物件,默默收了回去。
陈墨推紧眼镜,嘴唇抿起,眼里满是光亮。
林甜甜高声呼喊。
好好看,和黑宝石一模一样!
沈清秋站在人群后方,手指反复攥松衣角,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转瞬便刻意压下。
李云帆屈起指节,叩击板面。
咚的一声,声响清亮厚重,兼具金属质感,却比铁器愈发沉稳。
他转头看向陈墨。
搬去检测台。
工坊检测台前,气氛骤然紧绷。陈墨将第一块屏蔽板固定妥当,四周架设能量探测探头。李云帆从怀中取出核心碎片,幽蓝光纹不停跃动,朝向后山方位。
他握着碎片,缓缓朝着屏蔽板靠近。距离板面仅剩十厘米时,原本活跃的蓝光骤然被压制,亮度大幅黯淡。
陈墨紧盯屏幕起伏的数值,声音微微发颤。
读数持续下降…… 稳住了。
她猛然转头看向李云帆,眼底藏不住欣喜。
衰减率百分之七十九,远超预先估算的最高数值。
李云帆握着碎片,沿着板面缓缓移动。无论碎片置于何处,能量光芒都被牢牢压制,恰似灯火被厚重黑布遮蔽。
他收回碎片,望向板面,又看向陈墨。
彻底烧透,内部晶体结构全部锁死。
唐铮凑近看清数字,咧嘴露出爽朗笑意。
这下稳妥了,明天就能下深井。
李云帆把碎片揣回怀中,环顾身旁众人。
今日全员休整,逐一复查供氧装置,明日一早动身前往黑塔。
林甜甜高高举起小手。
我也要跟着,我给云帆哥哥打气!
苏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丝。
你留在营地照看炉火、筹备饭菜,大家回来要喝热汤。
林甜甜思索片刻,用力点头。
那我就炖鲜香浓郁的蘑菇鸡汤!
话音落下,小白骤然站起身。它面朝后山,喉咙吐出绵长低沉的呜咽,声调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清晰,满是警示意味。
众人视线一齐投向后山。林间大雾缓缓流动,四下死寂,听不见半点虫鸣。
李云帆凝望雾气片刻,收回目光。
先解决地底权限的事。后山的异动,等我们返程再来探查。
沈清秋没有出声,默默背起急救包,抬手将李云帆肩甲松动的绑绳重新系紧,牢牢打了个死结。
夜幕降临,今夜轮到唐铮留宿。
她推门走入屋内,发梢还沾着水珠,周身萦绕沐浴过后淡淡的皂角香气。反手合上木门,未曾落锁,两三步便走到李云帆身前。
手掌直接扣住他后颈,身子紧紧贴合上来,唇齿带着几分莽撞力道咬住他下唇。
气息混着浓烈的荔枝奶香喷吐而出。
今日看你指挥烧窑,实在太吸引人,我硬生生忍了一整天。
湿润的手指探入衣领,划过锁骨,留下浅浅红痕。滚烫体温层层裹挟过来,要将整日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她张口咬在颈侧肩头交界处,牙齿浅浅陷进皮肉,李云帆倒抽一口凉气。
他伸手按住她后腰,唐铮才慢慢松开牙齿,呼吸急促,脸颊埋进他颈窝,嗓音沙哑。
明天下井,我在井口攥紧缆绳。你只管往下前行,绳索绝不会脱手。
李云帆能清晰察觉她身子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是满心期许与牵挂。
温存过后,唐铮像慵懒的兽,侧身牢牢缠住他腰身,脸颊贴在肩胛骨之间,小腿随意搭在他腿上。急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
快要沉沉睡去时,她迷迷糊糊低声呢喃。
后山那边…… 明日我多留心戒备。
话音渐渐微弱,最终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云帆在黑暗里睁开双眼,怀里的人体温滚烫。胸口贴着的核心碎片静静蛰伏,微弱光芒规律起伏,依旧稳稳指向后山。
深夜的营地万籁俱寂。小白没有回到窝中休憩,独自趴守营地东侧最高土坡。异色瞳在月光下折射两点冷亮光泽,死死锁住后山漆黑山林。
四肢微微岔开,脊背毛发尽数竖起,喉咙溢出连绵低沉的震颤声响,不像呜咽,更像是猎手与隐匿敌手默默对峙。前爪反复刨动泥土,地面落下几道深深爪痕。
后山整片区域寂静异常,虫鸣尽数消散,压抑感漫遍山林。
工坊石台之上,两块乌黑屏蔽板静静伫立,宛如两面凝固的玄色盾牌。寝室窗纸之内,唐铮的呼吸平稳悠长。核心碎片的光纹在暗处轻轻闪烁一下,像是一场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