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敬升的一句话,让书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庞大人,您的意思是……”刑曹主事试探着问了一句。
“意思?”庞敬升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他李慕白不是想当青天吗?不是想为民做主吗?好啊!我们就成全他!”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澜月城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一个个名字和宅邸。
“这些,是第一批状告我们亲族门客的苦主。”庞敬升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他李慕白想审这些案子,总要人证吧?总要苦主亲自上堂吧?”
众官员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派人去,挨家挨户地‘请’!”庞敬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告诉他们,李大人要为他们申冤了,让他们明天,都去十字街口作证!”
“啊?”一个官员失声叫了出来,“庞大人,这不是……这不是把人证送到他李慕白面前吗?”
“蠢货!”庞敬升猛地回头,厉声喝骂,“送到他面前又如何?他敢审吗?他敢判吗?”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舆图上一个标记着“陈”字的宅邸上。
“陈家,三代经商,城中一半的绸缎庄都是他家的。我儿媳,就是陈家的嫡女。状告陈家管事强占田产的那个泥腿子,让他去告!我倒要看看,他李慕白敢不敢判我庞敬升的亲家有罪!”
他又指向另一个“刘”字。
“刘家,掌控着澜月城所有的漕运码头,税务司每年一半的税收,都要从他家手里过。那个状告刘家管事打死人的船夫,让他去告!我看他李慕白判了之后,这澜月城的税,还怎么收!”
庞敬升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你们,也一样!去,把那些状告你们亲族、门客、生意伙伴的苦主,全都‘请’到十字街口!我今天就要让全城百姓都看清楚,他李慕白这个所谓的‘青天’,究竟是真金,还是镀了金的烂铁!”
“他要是敢判,我们就让他看看,没了我们,没了这些士绅大族,他这城主府,一天都运转不下去!”
“他要是不敢判,那他今天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威信,就会瞬间崩塌!他会成为全澜月城最大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恶魔的低语,让在场的官员们,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都冒出了兴奋而狰狞的光。
高!实在是太高了!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这是赤裸裸的将死之局!
无论李慕白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李慕白坐在公案后,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苦主,和苦主背后那一个个他们惹不起的名字,左右为难,汗流浃背的窘迫模样。
“庞大人英明!”
“就这么办!我这就派人去‘请’人!”
“哈哈哈,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
书房里,再次充满了阴谋得逞的快活气息。
……
十字街口。
李慕白一口气,审完了十几桩由富户们状告的“奇案”。
每一个,都以原告被杖责、罚款,甚至查封家产告终。
到了最后,那厚厚一摞“无理取闹”的卷宗,再也无人敢来认领。那些原本排着队准备看笑话的乡绅们,跑得一个不剩。
百姓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十字街口的天空掀翻。
李慕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早已沙哑的喉咙。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餐,现在才要开始。
“带下一批案犯!”他将茶杯放下,声音再次传遍全场。
这一次,被城卫军押上来的,不再是单个的富户,而是一群人。
正是昨日被查抄的“安顺堂”的管事和打手们。
同时被带上来的,还有那个被抢走女儿,打断了腿的粮铺伙计王四,以及其他几个同样被“安顺堂”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
当那个年仅十四岁,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少女,被带到公案前时,全场百姓的欢呼声,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嘶吼。
“杀了这帮畜生!”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安顺堂”的后台,户曹主事钱林,也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像一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
李慕白看着他,面无表情。
“钱林,你可知罪?”
钱林抬起头,他虽然狼狈,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冷笑。
“李大人,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安顺堂是我远房亲戚开的,他们做生意,与我何干?至于这些刁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自愿画押卖女抵债,官府都有备案,你凭什么抓我?”
他很清楚,这些案子,在程序上,是“合法”的。
就算闹到州府,他也顶多是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根本伤不了筋骨。
“天经地义?”李慕白笑了,他从卷宗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从你家中搜出来的,你的私人账本。”
钱林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安顺堂’每一笔放出去的账,你都要抽走五成的利。三年来,你单从‘安顺堂’一家,就拿了不下三千两的黑心钱!”
“不仅如此!”李慕白又拿出另一份卷宗,“你利用户曹主事的职权,将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百姓的田契、房契,以极低的价格,转到你自己和你亲信的名下。这本账册上,记录了至少三十七户人家,因此家破人亡!”
“你告诉我,这也是天经地义吗!”
李慕白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
钱林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得那么深的秘密账本,竟然会被翻出来!
“咚——!咚——!咚——!”
城南的鼓声,变得急促而沉重,如同敲响的警钟,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户曹主事钱林,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纵容亲族,巧取豪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李慕白站起身,声音响彻云霄。
“本官宣判!钱林,及其‘安顺堂’一干主要人犯,即刻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其所有非法所得,全部追缴!所有被强占的田产、房契,归还原主!所有被卖为奴婢的女子,恢复自由身,并由府库出资,赔偿其损失!”
“其余胁从者,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回澜月城!”
判决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判决,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斩首示众?
一个朝廷命官,就这么被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书生,给判了死刑?
这……这怎么可能!
钱林也愣住了,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斩我?李慕白,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斩我?你有朝廷的勘合文书吗?你有刑部的批复吗?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你这是滥用私刑,你这是造反!”
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李慕白,面目狰狞。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庞大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整个大虞的官场,都不会放过你的!”
百姓们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李大人虽然判得大快人心,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官,他有权力杀一个朝廷命官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李慕白身后,如同雕像般的周凡,动了。
他扛着那根“烧火棍”,一步步,走到了跪在地上,还在叫嚣的钱林面前。
他没有看钱林,而是看向李慕白。
“判决,已下?”
李慕白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周凡吐出一个字。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缓缓地,解开了“阎罗”刀身上缠绕的布条。
那股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凶戾之气,再次弥漫开来。
钱林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截深邃如黑洞的刀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杀我就是造……”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黑光闪过。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染红了十字街口的青石板。
周凡收刀,布条重新缠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扛起刀,走回李慕白身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笔杀人,刀收尸。”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