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开门。”
我低声说了一句，迈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着防空洞那扇厚重的钢铁大门走去。
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几个小时前，在月亮湾庄园废墟上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黎明。
被特警押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一直像滩烂泥一样垂着脑袋的陆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艰难地转过头，望了一眼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色。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但我能从他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用金钱和黑血堆砌起来的庞大帝国，正在那片晨光中轰然倒塌。
庄园外围，警戒线外，围在远处的百姓越聚越多。清晨的海风很冷，但那些推着早点车的大爷、穿着环卫服的大妈、还有无数因为他家破人亡的普通人，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二十年来，这个名字在平川、在清岭，甚至在临海，都是一个不能提的禁忌。可今天，第一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有人敢把烂菜叶和唾沫吐向那辆押解他的囚车。
当时，我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囚车的大门重重关上。兄弟们在身后欢呼，老周激动得红了眼眶，可我的心里，却感受不到半分轻松。
因为我知道，抓住陆先生，捣毁这个庄园，只是这场仗的上半场。
那些被他用黑钱喂饱、藏在更高处、戴着面具的真正的“吃人鬼”，还在安全的地方冷眼旁观。只要他们还在，这天，就还不算真正的亮。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防空洞的钢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将我的思绪猛地拉回了现实。
门外，停着三辆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奥迪。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黑色夹克、神情冷峻的男人快步走下车，迅速控制了大门两侧。
紧接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从中间那辆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行政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从容。皮鞋踩在防空洞入口的积水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是齐振国。燕京最高督导组组长，也是那份“种子”名单上，排在最顶端的名字。
齐振国带着人，大步走进了防空洞的机房。
他的目光在我们这群人身上扫过。老周身上缠着带血的绷带，陆明半边脸被熏得漆黑，苏红袖和江如雪眼眶红肿，沈清秋靠在墙角大口喘着气。我们这群人，就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他，干净、体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官威。
“老韩，你们辛苦了。”
齐振国走到韩专员面前，主动伸出手，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和安抚。
韩专员没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齐组长，大老远跑来清岭，不仅接管案子，还要直接提走所有物证，这不合规矩吧？”
齐振国的手悬在半空，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规矩是死的，案子是活的。”齐振国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陆先生这个案子，牵扯到了海外洗钱和国家金融安全，影响太恶劣了。燕京那边下了死命令，必须由督导组全面接手，切断一切地方上的干扰。老韩，我也是奉命行事，希望你能理解大局。”
“大局？”老周在一旁冷笑了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咱们兄弟拿命拼出来的大局，就是让你们把证据拿走，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放肆！”齐振国身后的一名随行人员厉声呵斥。
齐振国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老周，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你就是林远吧？”齐振国看着我，语气温和得像是一个关心下属的长辈，“顾长风的儿子，虎父无犬子。这次能捣毁陆先生的网络，你首立大功。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牺牲。但是现在，把东西交出来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去处理，你们该好好休息了。”
我盯着他那张虚伪到了骨子里的脸，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缓缓掏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属匣子。
苏红袖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老周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我拿着硬盘，走到齐振国面前，直接递了过去。
齐振国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狂热和轻松。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硬盘，然后转身交给了身后的助理。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很好，林远，你是个识大体的好警察。”齐振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了。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转头对韩专员说：“老韩，为了防止泄密，从现在开始，专项组所有人暂时留在防空洞内进行封闭休整。交出所有的通讯设备，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准离开这里半步。会有专人来给你们做案情汇报笔录。”
说是封闭休整，实际上就是隔离审查，彻底堵死我们向外发声的渠道。等他们把证据销毁，把账本抹平，我们这群人，就会变成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几个穿着黑夹克的人走上前来，拿出一个黑色的屏蔽袋，示意我们交出手机。
我没有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齐振国，突然笑了。
“齐组长，这就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坐下来喝杯茶吗？”我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防空洞里显得异常突兀。
齐振国停下脚步，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林远，服从命令。不要有情绪。”
“我没有情绪，我只是有点好奇。”
我把手揣进裤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动用最高级别的督导令，大老远跑来抢这块硬盘。您拿到手的时候，难道就不想问问，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齐振国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这是机密，回燕京后自然有专业的技术人员去破解。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不，我觉得您应该现在就操心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因为，那块硬盘里，除了有几首十几年前的老歌，什么都没有。它就是一个空壳子。”
这句话一出，整个机房瞬间死寂。
齐振国身后的助理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匣子。齐振国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一直保持着威严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敢耍我？”齐振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林远，你知道抗拒督导组是什么罪名吗？伪造物证，公然对抗审查，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抓起来！”
“抓我？”
我冷笑一声，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控制台旁边的老周。
“周哥，关门！”
老周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他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封闭按钮上。
“哐当——轰！”
防空洞那两扇重达数吨的钢铁大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中，轰然闭合！巨大的锁舌“咔哒”一声死死咬合，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齐振国带来的那几个手下大惊失色，纷纷伸手摸向后腰，那是拔枪的动作。
“都他妈别动！”
老周、陆明，还有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城，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里的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住了那几个黑夹克的脑袋。
“谁敢掏枪，老子保证他的脑袋立刻开花！”老周红着眼珠子怒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直接把那几个养尊处优的随员给镇住了。
齐振国彻底撕下了那层温和的面具。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死死盯着我。
“林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非法拘禁燕京督导组，你们这是在造反！”
“造反？”
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齐振国，十年前，我爸顾长风咬着江南会的账本不放，就在他准备上报的时候，有人在半路上制造了一起车祸，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咬着牙，把心底压抑了十年的仇恨，化作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脸上。
“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副处长。你拿着我爸用命换来的线索，去跟陆先生做了一笔交易。你不仅没抓他，反而成了他藏得最深的保护伞！这十年来，他用带血的钱铺路，把你一路送到了今天的位置！”
我指着他身后的那个助理。
“你以为你来拿硬盘，就能毁尸灭迹？我告诉你，真正的硬盘，昨天晚上就已经被韩专员通过军方的绝密通道，直接送往了最高军纪委和燕京反贪总局！”
齐振国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微微发颤。
“你……你敢绕过系统……”
“对付你这种烂到根里的蛀虫，按常规系统走，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这只终于陷入绝境的大老虎，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痛快。
“齐振国，你以为你来这里是来接管物证的？你错了。”
我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他的胸口上。
“你不过是自己走进了这间，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