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寿春城外三十里,西大营。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
袁术坐在高台上,身上裹着大氅。
徐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名册。
“今天看什么?”袁术问。
“看马。”徐庶答。
号角响了三声。
正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没有杂音。
只有整齐的马蹄声。哒,哒,哒。
一千骑兵,排成三个方阵,从远处压过来。
赵云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
马步一致。
每匹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尺左右。
长枪斜指天空,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距离高台还有百步。
赵云举起手。
一千人同时勒马。
马蹄在冻土上犁出白印,齐刷刷停住。
没有一匹马乱窜,没有一个人出声。
静,死一般的静。
袁术点头。“整齐。快。”
“这是正规军的打法。”徐庶评价。
“赵将军把公孙瓒白马义从的那一套学来了,又加了张绣西凉铁骑的冲阵法。这支骑兵,进退如一。放到战场上,就是一把尖刀。指哪扎哪。”
赵云下马,走到高台前行礼。
“主公。一千骑,随时可战。”
袁术抬手让他归列。
“魏越呢?”
徐庶看了看天色。“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西边的山包后面传来一声怪叫。
不像人声,像狼嚎。
接着,漫山遍野涌出一群骑兵。
没有阵型,全散着。
八百人,骑着八百匹脾气最暴的西凉马,嗷嗷叫着冲下山坡。
有人光着膀子,大冬天浑身冒热气;有人把环首刀咬在嘴里,双手控马;还有人马鞍上挂着几个草扎的人头模型,跑起来一晃一晃。
马蹄声乱七八糟,扬起的尘土把半边天都遮了。
他们不减速,直接冲向高台。
距离五十步。
魏越冲在最前面,手里挥着一把宽刃大刀。
“吁——!”
他猛拉缰绳。
那匹杂毛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后面的骑兵纷纷勒马。
有的马停不住,直接撞在前面马的屁股上,骑手在马背上骂娘,互相踹了一脚。
乱,极度的乱。
魏越跳下马,跑到高台下,咧着大嘴笑。
“主公!八百疯狗,带到了!”
徐庶皱眉。“不成体统。这要是遇到敌军严整的方阵,一冲就散。”
“散了再聚呗!”
魏越知道自己能练好骑兵,也能练出听话的骑兵。
之前练的几百骑兵也如臂使指,独挡一面。
但跟赵云比,他觉得自己练骑兵的能力远远不如,他有自知之明。
在旁边一看就知,不管是练兵速度和方法自己都自愧不如。
既然不如,那就另辟蹊径。
魏越便想到释放自己的野性,发挥自己打野战的能力,于是在琢磨中练出了“鬼哭狼嚎”的野骑兵。
这是他历经战斗总结出来的经验所在。
所以魏越依旧自信道,“只要刀够快,谁管你阵型好不好看!”
袁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看着下面这两支截然不同的骑兵。
左边,赵云的一千人,像一块铁板。
右边,魏越的八百人,像一窝马蜂。
“子龙。”袁术叫人。
“在。”
“如果让你带这一千人,去冲魏越这八百人,你怎么打?”
赵云看了一眼魏越。
“结圆阵,长枪拒马。等他们冲势尽了,再分两翼包抄。半个时辰,能全歼。”
魏越跳脚了。
“放屁!老子的人根本不跟你结阵打!我们绕着你跑,拿弓箭射你,拿石头砸你,耗死你!”
袁术笑了。
“都没错。”
他走下高台,来到两支队伍中间。
“打仗,没有一种固定的打法。”
袁术指着赵云的队伍。
“子龙的骑兵,是主力。是用来一锤定音的。两军对垒,僵持不下的时候,这支骑兵插进去,能把敌人的脊梁骨折断。”
他又指着魏越的队伍。
“魏越的骑兵,是搅屎棍。”
魏越挠了挠头。“主公,这是夸我吗?”
“是。”袁术说。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跟敌人的主力硬碰硬。你们去烧他们的粮草,去截他们的信使,去半夜在他们营地外面敲锣打鼓。把他们搅得心神不宁,把他们的阵型扯乱。等他们乱了——”
袁术看向赵云。
“子龙再去收割。”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云拱手。“懂了。”
魏越一拍大腿。
“这活儿我熟!主公放心,只要放我们出去,曹操那帮孙子连觉都别想睡安稳!”
袁术重新走上高台。
“骑兵有了。接下来,该看看水里的东西了。”
……
濡须口。
长江水在这里打了个转,江面宽阔,水流平缓。
冬天的江风透骨凉。
甘宁光着膀子,蹲在江边的烂泥滩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烤一条半臂长的草鱼。
鱼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响。
“老大,船厂那边交货了。”
苏飞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他现在是甘宁的副手。
甘宁把烤鱼翻了个面。
“几条?”
“十条大的。楼船。按您的图纸改的,包了生牛皮,防火。底舱加了配重,稳当。”
甘宁扔了木棍,站起来。
江风吹在他结实的胸肌上,连个鸡皮疙瘩都没起。
“走,看看去。”
水寨里,三千水兵正在操练。
以前只有两千人,袁术又拨了一千壮丁过来。
甘宁把这些旱鸭子全扔进江里,喝了半个月江水,现在一个个都能在水下憋半炷香。
码头上,停着十个庞然大物。
两层楼高,船体宽阔。船头包着铁皮,做成撞角的形状。
甘宁跳上一艘船,摸着包了牛皮的船帮,用力拍了两下。
砰砰响。
“好东西。”甘宁咧嘴。“
有了这玩意儿,江东那些小舢板,老子一撞一个碎。”
正说着,江面上的了望塔传来锣声。
当!当!当!
三下。有敌情。
甘宁几步蹿上了望塔,抢过哨兵手里的千里镜。
下游方向,江面上出现了五六个黑点。
顺水而来,速度很快。
“不是江东的船。”
苏飞在旁边看。“江东的船帆是青色的。这几条船,没挂帆,靠桨划。是游鱼船。”
“广陵来的。”甘宁啐了一口。“陈登那个酸书生,派人来探老子的底了。”
广陵就在江北,跟濡须口隔得不远。
陈登一直对袁术的地盘虎视眈眈。
“老大,打旗语让他们滚?”苏飞问。
“滚?”甘宁把千里镜扔给哨兵。
“老子新船刚下水,还没见过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当祭品,有让他们滚的道理?”
甘宁从塔上跳下来,抓起插在沙滩上的大刀。
“兄弟们!来活了!”
三千水兵停止操练,齐刷刷看过来。
“上小船!大船太重,追不上那些泥鳅。用走舸,包抄!”
水寨大门打开。
几十条走舸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甘宁站在最前面的一条走舸上,脚踩着船头,手里提着刀。
广陵的游鱼船发现不对劲,想掉头。
但逆水,速度慢了。
甘宁的走舸顺风顺水,转眼就逼近了百步之内。
“放箭?”苏飞问。
“放个屁!箭要钱的!”
甘宁骂了一句。“靠过去!凿底!”
距离五十步。
甘宁把大刀往船板上一插,扑通一声扎进江里。
冬天的江水冰冷刺骨,但他像一条大鱼,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了。
紧接着,几十个水性最好的老兵跟着跳了下去。
广陵船上的人慌了。
他们拿着长矛在水面上乱捅,什么也捅不到。
半炷香后。
最前面的一条游鱼船剧烈晃动了一下。
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
江水疯狂涌入底舱。
“漏水了!船底被凿穿了!”
广陵的士兵惊恐地大喊。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甘宁从一条正在下沉的游鱼船旁边冒出头来。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水下凿子,嘴里咬着一把分水刺。
一个广陵兵落水,正好掉在他旁边。
甘宁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分水刺在脖子上一抹。血水在江面上散开。
“抓活的!”甘宁在水里喊了一声。“带回去问话!”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五条游鱼船,沉了三条,俘虏了两条。
三十几个冻得发抖的广陵兵被押到沙滩上,跪成一排。
甘宁光着脚走过去,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
他走到带头的那个军官面前,蹲下。
“陈登派你们来的?”
军官牙齿打颤,不说话。
甘宁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回去告诉陈登。广陵的江面,以后姓甘。他要是再敢派船过来——”
甘宁指了指江里正在下沉的碎木板。
“老子就带人把他的广陵城凿穿。”
军官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甘宁站起来,踢了苏飞一脚。
“把人捆了,送去寿春给主公发落。顺便告诉主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艘新造的楼船。
“水军成了。”
寿春城里,袁术接到甘宁的战报时,正在吃晚饭。
他看了一眼战报,把筷子放下。
“陈登不老实啊。”
徐庶坐在对面。
“官渡那边打得胶着,陈登估计是觉得咱们后方空虚,想来占点便宜。”
“占便宜占到甘宁头上了。”
袁术把战报扔进火盆里,看着纸张卷曲变黑。“这叫找死。”
袁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北边有李通,东边有陈登,南边有孙策。
但现在,他手里有了赵云的利刃,魏越的疯狗,还有甘宁的水鬼。
“元直。”
“在。”
“传令下去。过完年,咱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窗外,寿春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落在屋檐上,落在马场里,落在江面上。
冷得很。
但袁术的眼睛里,燃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