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趴在黑泥地里。
脸颊几乎贴着潮湿的土面。
鼻腔里全是混合着鸡粪和烂草叶的发酵味。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脏污。
手里的便携式土壤检测仪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灰白色的液晶屏幕上,绿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数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
最后稳稳卡住。
高敏的呼吸瞬间断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胸腔憋得生疼。
两只手死死抓着仪器的塑料外壳。
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屏幕第一排。
有机质含量那一栏的数字,停在了一个荒谬的刻度上。
百分之十八。
这是个能让全国农业专家把眼珠子抠出来的数据。
东北那片最肥沃的黑土地,捏一把能出油。
有机质顶天也就百分之五。
这块混着土鸡屎尿的烂泥地,超了三倍多。
这还没完。
高敏哆嗦着右手大拇指。
按下机器侧边的翻页键。
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氮、磷、钾有效成分浓度。
锌、铁、锰等微量元素指标。
全线飘红。
全部冲破了现代农业科学认知的最高临界值。
机器的警报灯甚至开始闪烁微弱的红光,提示数据超量异常。
她不信邪。
猛地拔出三十厘米长的金属探针。
探针尖端带出一点黑色的黏土。
在卡其色的裤腿上胡乱擦了两下,留下一道泥痕。
她换了个位置。
避开鸡粪最密集的地方,用力将探针扎进那株变异当归的根部泥土里。
探针刺破土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滴。”
读取进度条一闪而过。
数据再次跳出。
依旧是高得离谱的肥力指标。
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不仅是肥力。
探针传回来的温湿度配比,精准得像个精密仪器控制下的恒温箱。
地下深处的山泉水汽,被地层底下的微热缓缓蒸腾。
刚好托住了果树和药材毛细根最需要的那层湿润膜。
根须没被泡烂,表皮也一点不干。
土壤透气孔里甚至充满了活跃的微生物群落。
高敏双腿一软,跌坐在泥坑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卡其色的冲锋裤。
冰凉粘腻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
她完全感觉不到。
脑子里像有几十台重型拖拉机同时轰鸣。
震得脑仁发麻,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她在省农科院带队攻坚。
每年砸进去几千万的科研经费。
调配无数次营养液,控制无数次大棚温控。
就为了让实验田里的指标提升零点几个百分点。
现在。
二十年的科研心血,发表过的几十篇核心期刊论文。
在这一把散发着土腥味的黑泥面前,被撕得粉碎。
她想起十分钟前。
自己站在那扇木门外,扯着嗓子大骂。
指责许粟浪费土地。
指责他把水蜜桃和石榴树混种抢夺养分。
指责生鸡粪会烧坏名贵药材的根茎。
现在看来。
她那些高高在上的学院派理论,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在温室里死背书的书呆子,跑来教导真正的土地之神。
脸皮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地烧着。
一直烧到了耳根子。
这根本不是瞎搞。
果树的落叶掉在地上,被土鸡的爪子踩碎。
鸡粪混着泥土,在山泉水和独特地气的催化下。
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型生态闭环。
各种植物不仅没有争夺养分。
反而在这种霸道的肥力下,产生了良性的共生。
这片泥地活了。
它就像古籍里记载的那块能无限生长的息壤。
只要把种子扔进去,就能结出仙果。
一只半大的黄毛土鸡溜达过来。
尖锐的爪子在离高敏手背不到三寸的地方刨了两下。
泥土飞溅。
刨出一条扭动的黑蚯蚓。
尖嘴一啄,仰起脖子一口吞进嘴里。
高敏愣愣地看着那只鸡,连挥手赶走它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的男助理看着高敏呆滞的脸。
吓了一跳。
“高导,机器坏了?”
他凑过来,伸长脖子想去看屏幕上的数据。
黑皮鞋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发出一声脆响。
“别碰!”
高敏猛地把检测仪死死抱进怀里。
声音嘶哑劈叉,像只护食的老猫。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男助理吓得往后倒退了半步。
脚后跟绊在铝合金设备箱上,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高敏大口喘着粗气。
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灰白色的检测仪。
十根手指紧紧扣着塑料边缘。
双腿发软。
她手脚并用,从泥地里爬起来。
膝盖上糊着两块厚厚的黑泥巴。
冷风一吹,泥块干结发硬。
工装外套的下摆也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
她慢慢转过头。
目光穿过果树林稀疏的枝叶。
越过那道粗糙的竹篱笆。
看向主屋屋檐下的那个男人。
许粟正躺在那张黄花梨木的摇椅上。
摇椅底座在青石板上缓慢碾压。
发出慢吞吞的嘎吱声。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单衣。
左手端着个粗陶茶杯。
杯口飘出一缕淡淡的白气。
白气在秋风里很快散开,消失不见。
他仰起脖子。
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的声音隔着十几米,听不真切。
随后他把茶杯搁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瓷底磕碰木板,当啷一响。
许粟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两腿随意地伸长,塑料拖鞋搭在脚踏上。
闭上眼睛。
姿态散漫到了骨子里。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菜地这边瞥。
完全不在乎那几个所谓的省城专家在自己后院捣鼓什么。
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耽误他睡这一个闲觉。
高敏捧着检测仪。
站在烂泥地里,三观尽碎。
她死死盯着那个懒散的侧脸。
手心里的冷汗沾湿了仪器的按键。
她之前那股子城里专家的优越感。
那点恨铁不成钢的鄙夷。
在这一刻,被这片恐怖的土壤彻底抽干了。
骨头缝里只剩下深深的战栗。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