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后角门外刮。
荒草被吹得一层一层伏下去,废井边那圈新翻开的湿土便越发显眼,像黑夜里突然张开的一道口子。
谢照微蹲下去时,没有先碰骨。
“灯压低。”
裴九立刻把灯往下送了半尺。
光一压,泥边的高低便都出来了。草根断得很新,土沿松散,靠外一圈还有被靴底蹭开的浅痕。若真只是野狗刨松,不会刨得这样齐,也不会恰好停在露出半截白骨的地方。
有人先动过这里。
而且就在今夜。
她没有急着往下掏,反而先顺着翻开的土圈往外看了一遭。
靠墙那一侧的荒草伏得更厉害,草茎上还沾着被鞋底碾出来的湿泥。再远半步,有一道极浅的铲背拍痕,把原本蓬起的泥沿硬生生拍平了些。若真是野狗刨土,爪痕会散,会乱,会一路抓出去。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像是有人先掀,掀到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匆匆把表层压回去,想装成只是风雨把旧骨吹了出来。
谢照微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角门。
这地方偏,离后院近,离正路却远,平日除了巡夜和杂役,几乎没人会专门往这里走。门外再过去,就是荒道和废井,既能借王府的墙挡眼,又能借荒地的乱草藏事。
太方便了。
方便得不像偶然埋一具尸。
倒像是有人早就替这块地方算过路,算过灯,算过哪一夜能把东西悄悄运来,又算过第二日该由谁来补土、扫痕、装作无事。
而后角门外这一带,偏偏又紧挨着旧杂物道。
夜里若真有一辆小车从后院推出,走这里比走正路少一半人看见。
能运尸,也能运包尸的箱布、灯油和补土工具。
也难怪这地方能一埋就埋上许多年。
因为它本就不是人会多看的地方。
齐川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王妃,若只是旧坟杂骨……”
“不是杂骨。”
谢照微抬手,用净布垫住指腹,先把那截骨周围的湿土轻轻拨开。
白骨露出的地方更多了些。
骨面发涩,旧得厉害,边缘却没有被雨水冲散后的浮糟。骨缝里压着的是深色老泥,不是近几日才渗进去的新土。她再往下拨了一点,看见了骨头一侧窄而长的弧度,心里便定了。
“女子前臂骨。”
四周静了一瞬。
齐川没再说“杂骨”两个字。
裴九盯着那截骨,眉骨绷得更紧:“能看出是不是婚夜那具?”
“不是。”
谢照微答得很快。
她把骨头又翻了小半寸,灯火斜照过去,骨面一侧那道颜色更深的旧痕终于完整露出来。很细的一弯,底部略宽,像被人极轻地烙过,又被岁月一点点磨旧。
像一盏缩小的灯。
她的指尖顿了顿。
柳七身上的旧灯纹,林素秋旧物上的残纹,旧井下那几片灰骨上若有若无的同脉痕迹,几乎在这一瞬同时撞进她脑子里。
不是巧合。
也不会只是一具。
谢照微抬眼,看向萧承砚:“这不是婚夜埋下去的。”
萧承砚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截白骨和翻开的湿土上,声音仍旧很沉:“继续。”
谢照微便顺着往下说:“土层边沿有新翻痕。有人今晚先我们一步碰过这里,但这骨头骨色发枯,缝里压的又是老泥,埋得久了。若是新尸,见不得这样的旧相。”
“还有这道印。”
她没有把话说满,只让裴九再把灯往左偏一点。
火光一晃,那道旧痕越发像一笔极细的灯纹。
裴九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跟着她翻过井,见过柳七,也见过她母亲留下的铜坠。如今再看这截从后角门外吐出来的骨,只觉得后颈都起了一层冷意。
“王妃是说,”他声音发紧,“这和前头那条线,是一脉的?”
“不是像。”
谢照微轻声道:“就是。”
夜风从后角门口直灌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跳。
齐川听到这里,已经不敢再拿“荒地旧骨”糊弄,低声问:“要不要先把骨起出来,天亮再细看?”
“先别乱起。”
谢照微看着泥边那圈不自然的松散,心里那点寒意反倒越压越稳。
今夜有人先来翻过,却没把下面的东西收干净。要么是被巡夜惊了手,要么就是底下原本就不止一截,临时动一回也收不干净。
萧承砚眸色一沉。
他没问更多,只偏头看向裴九:“封住这片地。今夜起,不许第二个人碰土。”
“是。”
裴九应得极快,转身就吩咐亲卫围死废井四周,连后角门外那条荒道都一并截住。
谢照微却没有起身。
她把手里的净布换了一面,顺着那截骨往下,再拨开第二层湿土。
泥很凉。
指尖往里一探,刚拨开半掌宽,便又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
是骨。
她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回,不止裴九,连齐川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谢照微却只是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色,声音反倒更轻。
“下面还有。”
她说完,又借着灯往那第二处硬物旁细细拨了一圈。
泥里并不只有骨。
还压着一缕早已发黑的布纤,细得几乎要被根须吃进去。布边焦脆,不像寿衣,也不像随手扔进去的破布,更像曾包过什么,又在潮土里烂了多年,只剩下一点最后没烂净的边。
她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判断便更稳了。
若只是乱地里翻出来的一截旧骨,大可说成前朝旧坟、无主杂骸。
可骨边压着布,布下还有第二截硬物,这便不是“像人骨”那么简单了。
这下面,埋过的是成套的死人痕迹。
裴九也看见了那缕黑布,面色倏地更沉:“有人不只埋骨,还埋过包尸的东西。”
齐川后背一寒,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若后角门外真一直这样埋着东西,那这些年王府每一次修井、补墙、压土,压住的便不止是泥。
还压着不止一个被人故意藏起来的名字。
裴九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属下这就让人连夜起土。”
“不。”谢照微摇头,“土被动过一次,再乱起,细层就全乱了。天亮前先守。等灯再多些,器具也备齐了,再一层层往下开。”
她看着眼前那片黑湿的土,脑子里却已经把婚夜那辆箱车、旧井底的灰骨、后角门外这截带着旧灯纹的白骨全连到了一处。
王府里藏过尸。
而且不是婚夜才开始。
柳七不是这条线的起头。
她只是有人眼看旧账要漏,临时补上去的一笔。
这念头一落下来,连后角门外的风都像更冷了几分。
谢照微缓缓站起身,指腹还带着湿泥。
她看向萧承砚,声音不高,却字字落稳。
“王府里借人藏尸抹名的事,早就在做了。”
“今夜翻出来的,不是意外。”
“是旧账压不住了。”
萧承砚望着她,片刻后只说了一句:“本王知道了。”
他这句不长,却等于把她方才那一整套判断都压进了王府接下来的查法里。
谢照微没有再接话。
她重新低头,看向那片只掀开了薄薄一层的湿土。
她很清楚,今夜露出来的白,不会只有这一截。
而后角门外这片荒地,也绝不会只埋着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用指尖再轻轻拨开一点泥,骨尖下头又露出一道发灰的弧。
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掀开的,还是第一层土。”
裴九听得心口一紧,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片黑土。
亲卫已经把荒道封死,可夜风一阵阵灌过来,竟像还有什么更旧的气从土底往外冒。
萧承砚没催她起身,只命人再添两盏灯,把起土的铁匙、木盘和封泥都备齐。
既然这片地已经开了口,天一亮,便不能再让任何人替它把口缝上。
谢照微低头擦去指尖的泥,目光却还落在那道新露出的灰弧上。
“等天亮。”她道,“先看它埋了多久,再往下起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