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同文的正式议案,是十月末进的议会。
提案人是摄政王白起,附议者司马梗,理由陈述只有一页纸:
七国文字,同出一源,异形三百。咸阳的文告发到临淄,十人里三人看不懂;三川的粮册报进咸阳,吏员要先学六国文才读得懂。文字不通,则法令不通;法令不通,则天下虽一,犹是七国。
臣请:颁行《大秦标准字》,以秦文为体,择六国通用之形,定为正体。三年为期,天下文牍,一律用之。
议案一出,集思殿里,炸了。
这一回,连军功席的丘八们都炸了——俺们的兵书全是六国缴获的,改成新字,难道重抄一遍?!
国老席的老头们更是痛心疾首。一位齐国出身的老博士——叫淳于越的,颤巍巍站起来,冲着议席,声泪俱下:
诸位!文字者,先王之遗,列祖之脉!齐有齐文,楚有楚文,一字一画,皆数千年之血!秦人一朝废之,是要断六国的根啊——
老朽这把骨头,可以不要。六国文脉,不能断!
老头说得老泪纵横,议席上一片唏嘘。
白起没急着反驳。
等淳于越哭完了,他慢悠悠站起来,问了句:
淳于先生,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二。
识字多少年?
老朽五岁开蒙,六十七年。
白点点头,转头,冲着满殿,本王再问一句——在座的农功席诸位,识字的,举个手。
农功席一百个席位,稀稀拉拉,举起来十几只手。
看见没有。白起的声音沉下来,一百个种田的里头,十来个识字。淳于先生,您守了六十七年的文脉——敢问,这文脉,传到他们手里了吗?
淳于越噎住了。
没有。白起替他答,六国的文字,写在大夫们的简上,刻在贵人的碑上——传了数千年,没下过田,没进过灶,没教会一个农夫写他自己的名字。
您说秦人废文是断根。本王说——你们那七套文字,才是把天下人分出三六九等的墙!
墙外头的人,世世代代,是瞎子。
本王拆墙,不是断根——是让根,扎进泥土里!
大殿里,死一样的静。
半晌,农功席那边,王二怯生生地举起了手:那个……俺能说句不?俺是降卒出身,小时候想学字,里正的学塾,学费一斗米,俺家拿不出来。俺娘到死,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坟头上立个牌,画了个圈。
要是新字好学,不要钱……王二的眼眶红了,俺想学。俺想让俺娃,会写他奶奶的名字。
满殿寂静。
淳于越站在议席上,看看王二,又看看满殿那些粗手大脚的农功议员,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声泪俱下,在这个坟头画圈的故事面前,有点可笑。
老头缓缓坐下了,半天,喃喃道:……老朽,告病。
先生留步。白起叫住他,本王还有话说。
书同文,不是杀人——本王不烧书,不坑儒。六国的典籍,朝廷设立译书局,全数保留,用新字誊抄副本,原书封存太学,谁都可以去读。
至于六国通晓旧文的士人——白起环视满殿,一字一顿,朝廷征辟,一律授文字教习之职,俸禄比照县吏。你们的学问,不废——换条路,教给天下人。
教出来一个学生,记功一级。教出一百个,授爵。
你们不是要传文脉吗?白起笑了,本王给你们一百个郡、一千个县、六百万个学生——
去传吧。
淳于越愣在原地,老泪又下来了,这回,是另一种滋味。
老头冲着白起,深深一揖:
摄政王……老朽,领教习之职。
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教二十年。
二十年后——老朽要看见,天下人,没有一个坟头上,画圈的。
——
标准字的技术活,落在了老邵头上。
老头从辽东回来,黑瘦了一圈,可一双眼睛更亮。听完白起的吩咐,老头撸起袖子就干了:
铸字模!以好字为母范,翻砂铸铜,一个模子刻一个字——制出标准铜模三千枚,发往各郡,各郡照模铸碑、刻印、制陶文——天下学字的人,对着一个模子学,谁也错不了!
妙啊!司马梗一拍大腿,就跟咱们的度量衡铜器一个理——天下一把尺!
第一炉字模,三天就出了问题。
老邵选了三十个最常用的字打样:日、月、山、川、人、田、马……铸出来一看,老头脸绿了——翻砂的时候砂粒崩了角,字铸出来,四条腿断了一条,成了三条腿的瘸马。
再来!
第二炉,字的山尖糊了,成了个馒头。
第三炉,字倒是周正——可批次之间,字的大小差了半分,摞在一起,高矮不齐。
老邵急了,三天三夜泡在翻砂棚里,胡子燎了半边,最后揪着白起的袖子直跳脚:
相邦!这活儿比高炉难!铁水么,化了就是化的;这字,一笔一划都是筋骨,砂子一喘气,筋就断了——
白起蹲在翻砂棚里,盯着那些废模看了半天,忽然问:你的砂,哪来的?
就地取的河砂啊。
太粗。白起抓起一把砂,搓了搓,辽东那边出细石英砂——老邵,你在辽东两年,就没留意过?
老邵一愣:那玩意儿……能铸字?
能铸炮,就能铸字。白起笑了,传令,从辽东运细砂来。另外——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图纸,失蜡法的铸造流程。先雕蜡字,蜡外覆泥,泥干透,注铜化蜡——铜水顺着蜡字的缝走,一字一模,分毫不差。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老邵,这一回,本王给你利天下最好的器。
老邵捧着图纸,手都在抖。老头看了半天,猛地抬头:
相邦!这法子……您又是打哪儿出来的?!
做梦。白起面不改色。
……您这梦,比老子的道德经还值钱!
一个月后,第一批三千枚标准铜字模,铸成了。
日,是方的,稳稳的;月,是弯的,亮亮的;马,四条腿,一条不缺。
老邵挑了一枚最好的字,用锦盒装着,送进宫——先给太上皇过目。老头捧着那枚还带着炉温的铜字,看了半天,忽然说:
给寡人打一枚字。
寡人要拿它,教玄孙写字。
——
标准字推行三个月,咸阳的学塾挤满了人。
免费。先生是朝廷发的教习,教材是统一的字牌,学满一百字,全家免人头税——这一手激励,比一百道诏令都管用。关中、三川的学塾,天不亮就排起了队,来的不光是娃娃,还有裹着小脚的妇人、拄着棍的老汉。
炊饼老汉也报了名。老头白天卖饼,晚上蹲在学塾的角落里,跟着娃娃们一起,一笔一画地写。一个月后,老汉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冲进相府,激动得满脸通红:
相邦!您看!老朽会写自个的名了!
白起接过来一看——五个字:武安饼老汉。
好字!摄政王郑重其事地收进袖中,裱起来,挂在您铺子里——往后这就是招牌。
老头乐得三天没睡着。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深秋的风,卷着草屑,刮过狼居胥山的山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一顶金帐前,手里捧着一张弓。他面前,是匈奴的老单于头曼——他的父亲。头曼在北伐中大败,中箭回草原,养了一年伤,威望扫地,如今各部离心,人人观望。
父王。年轻人双手把弓举过头顶,儿子新得了一张宝弓,请父王试箭。
头曼接过弓,掂了掂,好弓。老单于撑着病体,起身,搭箭,弯弓——
弓弦响处,箭还没离弦——
一支鸣镝,从背后贯入了他的后心。
头曼缓缓回头,看见自己那个恭顺的儿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弓,弓弦还在颤。
冒、冒顿……
父王。冒顿单膝跪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得像草原的风,您老了。狼群,需要新的头狼。
头曼倒了下去。
冒顿站起身,提着父亲的弓,走出金帐,冲着帐外黑压压的各部首领,举起了手中的鸣镝。
父单于暴毙。年轻人一字一顿,从今日起,匈奴的单于——
是我。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有个头人脸有不忿,刚要开口——
鸣镝响处,那人眉心中箭,栽下马来。
满场死寂。
冒顿提着弓,环视一周,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谁,想试试我的箭?
——
咸阳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十一月。
驿报上写着:头曼暴毙,其子冒顿继位,月余之间,尽诛异己,草原三十六部,已服其三十。
白起看完驿报,沉默了很久。
系统,他在心里说,给本王查查这个冒顿。
【检索完成。】系统的声音,难得地凝重:
【冒顿,原历史中的匈奴史上最伟大的单于。鸣镝弑父、自立、灭东胡、驱月氏、围刘邦于白登——其兵锋,将压得汉王朝低头上贡七十年。】
【宿主,您当年在辽东放跑了他——头曼溃败时,他还是个无名小子,混在溃兵里跑了。】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三十个部落的骑兵,和一把鸣镝。】
白起把驿报放下,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河套划到阴山,从阴山划到辽东——最后,落在草原深处那个小小的名字上。
鸣镝弑父……摄政王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通知议会。
北伐的议案——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