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是分批进的。
顾寒跟老周敲定的采购单,前后跑了三天:棉布五万匹——不是大明那种窄幅粗布,是现代纺织厂出的宽幅白棉布,一匹抵得上大明三匹;白砂糖二十吨;小镜子三千面;再加上三百口铁锅、五百把剪刀、两千包缝衣针。
单子递给老周的时候,老周盯着看了半晌,抬头问了一句:
顾老板,你这是要开百货公司?
差不多。顾寒说,比百货公司大点。
有多大?
够一个县城用一年的量。
老周不问了。这半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顾老板的买卖,不能用常理揣度。他只管收钱、备货、把货码进仓库,别的不过问。
不过这回的单子,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顾老板,你要这么多铁锅干啥?
那边缺锅。
缺锅?
顾寒说,那边家家户户用的还是陶罐,煮饭糊底,烧水有股土腥味。一口铁锅过去,能换三袋粮。
老周咋舌:你卖锅还是卖粮啊?
都卖。顾寒笑了笑,锅是敲门砖,粮是回头客。一锤子买卖做不长,让人离不开,才叫生意。
老周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卖货的,怎么琢磨起让人离不开来了?他摇了摇头,把心思收回去,继续核单子。核到镜子那行,他又忍不住了:这镜子,你上回不是说卖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进三千面?
那边认这东西。顾寒说,上回那批,半个月就卖光了。
三千面半个月?老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咂了咂嘴,顾老板,你那边的市场,胃口不小啊。
顾寒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搬货那天,顾寒亲自在物流园盯着。五万匹布码起来,像一座小山;二十吨糖,装了四百个麻袋;三千面镜子,一箱一箱摞到仓库顶。
他站在那堆货面前,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蹲在批发市场,兜里揣着四千三百块,买四百面镜子都要掰着手指头算。
现在他买货,用吨算。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蹲在市场的水泥地上,对着一个卖镜子的摊主,一箱一箱地数。摊主不耐烦,说:四百面,一口价,不还。他数了三遍,确认钱够,才咬着牙点了头。那四百面镜子,换回来他人生第一桶金——一块玉佩,和一口袋洪武通宝。
现在,三千面镜子,只是一张单子上的一个数字。
这批货,花了两百一十六万。老周在旁边说,顾老板,你账上还够不够?
顾寒说,那边卖得快。
那边?
市场那边。顾寒含糊过去,对了,老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这块地,你卖不卖?
老周愣住了。
物流园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占地二十亩,一半是仓库,一半是空地。这些年生意不景气,他一直想着出手,可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你要买?
顾寒说,连地皮带仓库,一口价,你开。
老周沉默了半天,说:顾老板,我不是不想卖。我是怕——你哪来这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顾寒说,你就说,卖不卖。
容我想想。
行。不急。
顾寒没催他。他转身去看工人卸货,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苏曼。
顾寒,税务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苏曼的声音有点急,还是那件事——你的进项和销项对不上。三个月进账三百多万,你的进货渠道却查不到大额采购记录。他们怀疑你走账。
顾寒皱了皱眉:我不是给了你单据?
单据是给了。可你那些供应商——老周、批发市场的散户——都是小规模纳税人,开不出大额专票。苏曼说,税务要的不是你赚了多少,是你进多少、销多少,账要平。你这账,怎么平?
顾寒沉默了几秒:你先把数据压一压,就说我有一部分货是海外代购,单据在补。
海外代购?苏曼的声音拔高了,你连出入境记录都没有!
所以单据在。顾寒说,给我一个月。
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顾寒,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买卖。但你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税局会顺着钱查到你的人头上。
我知道。顾寒说,所以我更需要那块地。
物流园。顾寒说,我把它买下来,做成正经公司。货从仓库进,账从公司走,税该交多少交多少。只要我这边是的,他们就查不到那扇门。
苏曼听懂了。
你买地,是为了给那扇门打掩护。
顾寒没承认,也没否认。
行了。苏曼说,地的事,我帮你谈。税务那边,我帮你拖。但你欠我一次。
记着呢。
挂了电话,顾寒站在物流园的夕阳里,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箱镜子搬进仓库。
他忽然想: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这片园子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草,老周领着他转了一圈,指着一排铁皮顶的仓库说租一年八万,三年二十万——他当时兜里只有四千三百块,还是跟批发市场的小贩赊了半批货才凑齐的第一笔租金。
现在,这片园子里的货,够一个县城用一年。
他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来,摸了摸门口那道水泥坎。坎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那是他第一次穿门的时候,失手把平板车撞在门框上留下的。从那以后,他每次进仓,都会先看一眼这道划痕。
它在,门就在。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排正在建新库房的脚手架。再过两个月,这片园子会彻底变样——新库房、新围墙、新的监控。到时候,这里会是一个正经公司的样子:有牌子,有账,有税。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全是壳。
壳越像真的,里面的门就越安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快了。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