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被鸡叫声叫醒了。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周卫国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些的旧棉袄,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的布袋子,里头装着李桂云连夜烙的饼。
“姐呢?”
周青瓷问。
“她还在屋里磨蹭呢。”
周卫国朝自家院门那边努了努嘴,话音刚落,周兰芳就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还乱着,嘴里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说:
“谁磨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三个人两辆自行车,周青瓷骑车带周兰芳,周卫国骑另一辆。
天边还挂着月亮,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暖红。
周兰芳在后座上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
“青瓷你骑快点儿,我冷!”
“那你把领子竖起来。”
周青瓷脚下一蹬,车速提了一截,冷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去。
周兰芳“哇”了一声,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背上不吭声了。
周卫国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可周青瓷的速度一点没减。
到了镇上,天刚亮透。
三个人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院子里,门卫大爷端着搪瓷缸出来打了个招呼:
“卫国去县城?行,车放我这儿,丢不了。”
国营饭店门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条和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往外涌。
周卫国掀开门帘进去,在柜台前面站定,掏了一块二毛钱买了六个肉包子。
包子个儿大,皮薄,一口咬下去油汁就溢出来了。
周兰芳吃得烫了舌头也舍不得放慢速度,一边呼着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好吃。”
吃完包子,三个人到汽车站的时候,那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已经停在院子里等着了。
周卫国买了三张票,一人五毛,一块五。
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挎篮子的妇女,有抱着孩子的大叔,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茶叶蛋混在一起的气味。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被县城的楼房和街道取代。
周青瓷靠窗坐着,看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行人,心里头想着到了县城该怎么走。
她摸了摸怀里那株黄精,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根茎粗壮的轮廓。
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个人下了车,跟着周卫国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来。
院门不大,古色古香的木门,铜环被擦得锃亮。
周卫国在门口站定,回头叮嘱了一句:
“进去少说话,听着就行。”
周青瓷和周兰芳同时点了点头。
周卫国上前扣了扣门环。
三声之后,里面传来一道年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外面是谁啊?”
“郑老,我是黑子的朋友,是他介绍我过来的。”
“前两天在山上挖到一株黄精,特意拿过来给您看看。”
门被打开了,一个高瘦的老头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跟鹰似的锐利。
他扫了三人一眼,没多说话,转身往院里走:
“进来吧,把门带上。”
周卫国朝周青瓷两人使了个眼色,跟了进去。
周青瓷和周兰芳也跟上,进了门之后轻轻把门合上。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一丛枯了的竹子,根部的泥土是翻过的,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着。
进了堂屋,正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郑老在唯一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示意三人随便坐。
周卫国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周青瓷和周兰芳挨着他坐了。
郑老慢悠悠地开口:“黄精呢?拿出来看看。”
周卫国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株裹了好几层的黄精,放在桌上打开。
郑老没有说话,先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根须的完整程度,然后掐了一小截须根放进嘴里嚼了嚼,闭着眼品了一会儿。
“十年左右的野生黄精,根须完整,品相不错。”
“他放下黄精,一百五。你愿意留就留下。”
周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原本想着能卖五六十就不错了,没想到郑老开口就是一百五。
他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当即点头:“留,就按郑老说的价。”
郑老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沓大团结出来,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百五,你看看。”
周卫国没有数,把钱拿起来贴身放好:
“不用看,信得过郑老。”
郑老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周青瓷趁着这个空档开了口:“郑老,以后如果再挖到人参,您这儿还收吗?”
郑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碗,手抚了一下山羊胡,笑了一下:
“收。”
“不过最好是上了年份的。”
“你要是能弄到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我出五千块收,另外还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周青瓷的眼睛亮了,一颗心猛地跳快了半拍。
她压着声音追问了一句:“郑老,您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老夫从来说话算数。”
郑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怎么,你有事想让我帮忙?”
周青瓷看了周卫国一眼。
周卫国眉头微微皱着,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乱说”。
她没有理,转了回来,迎着郑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我找到五十年的人参,钱我不要。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医。您看行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老的手停在胡须上没动,周卫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周兰芳在后头偷偷扯了一下周青瓷的衣角,可她纹丝不动。
郑老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着,像是要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