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翻到最后一页:“没有你的手令,一步不能踏出封煞院?”
“你身上的黑鳞会引煞,总署必须控险。”
“大人这不是请供奉,是想挑个顺手的牲口圈起来养。”
她把契纸推回去:“饭店的灶再破,也是我的。我想炒白菜便炒白菜,犯不着为了四十两,把自己卖进官家的笼子。”
“四十两足够你另请掌柜、厨子和账房。苏氏饭店照样可以开。”
“招牌上写的是苏氏。把姓苏的关起来,再雇几个人守着灶,那叫谁的饭店?”
陆秉衡收回契纸:“那便验煞。”
侧门走出两名白袍医士。其中一人打开青铜匣,取出一枚尺许长的镇煞铜针,针尾的银丝连着罗盘。
医士在验煞案中央放下一块墨色石板:“左手平放。镇煞针只触鳞面,罗盘转满一周便收针。”
苏半夏盯着那根长针:“刚才契纸上可没写要扎穿手掌。”
“针尖入皮三分,才能引出深处煞气。”
“三分。多一厘,我就拿你的手试针。”
苏半夏卷起左袖。黑鳞已经爬满手背,与腕间的皮肤分出一道青灰色界线。
铜针贴上鳞纹,银丝骤然绷紧,发出尖锐的嗡鸣。
剧痛顺着手背钻进骨缝,像钝刀贴着骨头来回刮。针身泛起黑气,鳞片接连竖起,五根手指也冻得僵直。
罗盘才转过半圈,针尾便被黑气吞没。医士身旁的同伴伸手去扶铜匣,指尖刚碰到匣沿,立刻被烫出一串水泡。
“停下!”
医士盯着乱转的罗盘,两手压住针尾:“煞气正在反冲,再压片刻便能测出深浅。”
针尖继续往下陷。
苏半夏的指甲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吱声。她已经看不清罗盘,只听见医士还在报数:“七成……八成……”
苏半夏右手抄起大勺,横着砸在针杆上。
当的一声,铜针飞出,钉进旁边的立柱。银丝崩断,医士也被她一脚踹开。
“验的是煞,你拿我的手当砧板剁?”
差官抽出半截佩刀。陆秉衡喝了一声“退下”,屋里只剩立柱上的铜针微微发颤。
苏半夏把失去知觉的左手抱在怀里,朝那医士抬了抬大勺:“你再报一成,我让你下半辈子看见锅都绕路。”
医士捂着膝盖道:“大人,她体内的煞气已经能够反噬法器!”
陆秉衡看向苏半夏尚在发抖的左手:“医士操切,稍后领罚。针上的煞气也作不得假。苏掌柜,这回由不得你任性。”
冷无情大步跨进堂屋,目光掠过断裂的银丝,停在那只灰白僵硬的手上。
“查验程序尚未报备,为何对协同人员动用镇煞针?”
“城外药丝追她,屋内法器又遭反噬,足够核发甲字号收容令。”
“她在翠屏山救了三十余人,也压住了母药。”冷无情将巡按文册放上桌,“城西分署可以具结担保,三日一验。”
陆秉衡取出兵马司送来的问责公文,压在文册上。
“你私封水门,截停漕船,停职查办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你拿什么替她担保?”
“水门是我下令封的,问责由我承担。”冷无情按住刀柄,“苏半夏的功过,按规矩另论。”
陆秉衡提起朱笔,在收容令末尾落下一勾。
“从此刻起,城西药案移交总署巡案司。冷百户退出此案,相关案牍与人犯一并交接。”
冷无情追查数月的药案,就此从他手中被夺走。
守在门外的总署文吏立即进来,接走冷无情腰间的药案铜签。铜签离开腰带时轻轻一响,两名原本跟随他的城西差役互相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
冷无情将巡按文册合上,递给其中一人:“带回分署封存。谁来调卷,都要留下姓名和时辰。”
陆秉衡道:“本官说了,你不得再插手。”
“卑职正在交接。”冷无情转身看他,“交多少,交给谁,案册上总要写清楚。”
院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燕十三撞开拦路的差役,提着开裂的剑鞘走进天井。
四名总署差官转动刀锋。燕十三越过他们,径直看向苏半夏的左手。
“我带你走。”
苏半夏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腕下筋骨绷紧,只等她松手,那截剑鞘便会挥出去。
“我知道你能带我冲出去。”她压低声音,“可我不想往后每回见你,都得先看看身后有没有追兵。”
燕十三看着她。
院墙外响起马车经过的声音。燕十三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线,剑鞘仍横在两人之间。
“饭店和王嫂,我会看着。”
“乔三更也得看着。他比饭店更容易闯祸。”
“好。”
“城北还有一处暗仓,昨夜有人去清货。”他说。
“你去查。”苏半夏抓紧他的袖口,“你在外头替我找路,我在里头找机会。三日内,让乔三更送一篓干菌子进封煞院。菌子送不进来,你再拔剑。”
“他们若提前动手?”
“这天下还没哪口锅能把我焊死。”
燕十三扫过堂上的陆秉衡,又看向冷无情:“三日。”
他抽回手,转身离开验煞院。
陆秉衡从案后绕出来,手中多了一副刻满镇阴咒文的玄铁腕锁。
“苏掌柜,请吧。”
两名差官扣住苏半夏的手臂。陆秉衡提醒道:“避开黑鳞。我要活人,也要她这双手完好。”
咔哒一声,铁环扣住左腕。黑鳞被寒铁压得发痛,整条手臂也沉了下去。
差官将另一端锁在一条短链上。苏半夏试着抬手,链子只容她迈开半步,连把大勺举过肩膀都费劲。
“陆大人,”她掂了掂铁链,“你请厨子时也这么锁手?”
“等查验结束,自会替你解开。”
“这句话我记账上了。”
苏半夏抬起腕锁晃了晃,铁链哗啦作响。
“这副锁够打半口好锅了。”她直视陆秉衡,“不过大人最好记牢,我是个活人,不是官案底下的一件死物。”
陆秉衡抬手示意押送。
院外停着一辆密闭铁车。苏半夏踏进车厢,腕锁拖过底板,留下刺耳的长音。
铁门合拢,铜锁落下。
马车驶出总署高门,径直赶往内城深处的封煞院。苏半夏靠住冰冷的车壁,右手摸向腰间的大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