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海东第二天一早先去了车站。
他没带周野,也没带小伍,只借了旅店老板一辆旧自行车。昨晚杜老七说完“有人找过孙二宝”以后,他就没再追着问,因为那种事越多人围着,孙二宝越容易把记不清的地方说成记得。
车站外头风大,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齐海东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看进出的车。
无虑县不大,1987年的汽车更没有多到能藏进人群里。县里的吉普、解放、东风,谁家有,谁常跑哪条线,长途司机和修车铺通常比派出所门口的人记得还清楚。
他先去了东街修理铺。
老板姓田,五十来岁,右手少两截指头,见齐海东问几年前冬天有没有外地吉普来过,第一反应是笑。
“几年前?你咋不问解放前。”
齐海东也笑:“问解放前您更能吹。”
两个人扯了几句,齐海东才把范围缩小:第一场大雪前后,往老碑梁方向走,车底可能刮过石头或者泥,外地牌照,最好是北京、沈阳一带。
田老板拿钳子夹着烟,想了半天。
“北京车我不敢说。那几年有一辆深色吉普,来过两回,不在我这儿修,在西边老于那换过胎。”
“什么车?”
“像北京212,又不太像县里那些破的。车收拾得干净。”
“几个人?”
“没见着。”
老于的铺子已经关了,人搬到铁路边跟儿子住。齐海东骑过去的时候,老人正在院里劈柴,听他说深色吉普,先说不记得,等齐海东提到老碑梁和冬天,他斧头慢了下来。
“那车扎过胎。”
“哪儿扎的?”
“侧壁口子,不是钉子。像石头割的。”
老于记得,是因为车上那人不肯卸后面的帆布。他帮着换胎时想把千斤顶从后厢取出来,对方立刻伸手挡住,自己拿。车里铺着厚油布,还有一股很冲的味。
“啥味?”
“药水味吧。医院也有点那个味,反正不好闻。”
齐海东没问“有没有尸体”。
他只问:“车后来往哪走?”
“县城没待多久,往东。”
“谁开的?”
老于皱着眼想。
“一个瘦的。四十来岁?戴帽子。说普通话,东北味不重。还有一个年轻点的,没怎么说话。”
齐海东把烟递过去,没有急着走。
“车牌记得吗?”
老于笑:“你当我公安啊。”
“颜色呢?”
“黑底白字,那时候不都差不多。”
线索不算硬,可已经够让人往下摸。
中午齐海东回旅店时,小伍正端着铝饭盒蹲在门口,看见他骑车回来,第一句话是:“你背着我们吃啥好的去了?”
“烧饼。”
“几个?”
“两个。”
小伍脸色立刻认真:“这事你得解释。”
周野从屋里出来:“查到没有?”
齐海东把自行车靠墙,先要了口水。
“有一辆外地吉普,从老碑梁方向回来以后换过胎。后厢不让修车的人碰,铺油布,有药水味。”
孟庆和皱眉:“哪一年能对上吗?”
“老人只能记大概。说那年冬天第一场大雪前后,铁路边还没修新仓房。时间能压到那几个月。”
梁秋雁把孙二宝昨晚画的路线拿出来。
“第一墓到县城走这条路最省。”
齐海东摇头:“最省,不一定最好。”
他拿铅笔把县城东边一条旧机耕路圈出来。那条路绕得远,但不穿村,冬天土冻硬以后汽车能走。第一墓如果有人一直盯着,真想把什么东西运出去,不会从正路招摇。
周野说:“你觉得尸体是车拉走的。”
“我觉得有人用车去过。”齐海东说,“尸体是不是他们拉走,还差一步。”
小伍把饭盒放下:“那找孙二宝。”
这次齐海东点头。
孙二宝下午被杜老七带来,一进门就说昨天该说的都说了。齐海东没问墓,反而问:“找你那两个人,鞋上有没有泥?”
孙二宝愣住。
“啥?”
“他们是刚从山里回来,还是在县城等你?”
孙二宝想了半天:“有泥。”
“干的湿的?”
“一个人裤脚上有白灰似的土,鞋帮也白。”
周野立刻抬头。
第一墓外侧后方的回填带里,正有一层浅色碎土,跟附近表土不一样。
齐海东又问:“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在小饭馆。有人喊我名字。”
“本地人带的?”
“没看见。”
“问你什么?”
孙二宝这回记得更清楚。那两个人没有问墓里有什么值钱东西,也没问杜老七拿走过什么,只问三件事:那具尸体原来脸朝哪边,孙二宝进去时地上有没有新的湿痕,出来以后有没有听见洞外有拖东西的声。
“还有一句。”孙二宝说。
“什么?”
“问死人鞋还在不在。”
屋里一下静了。
小伍脸上的饭粒都忘了擦。
“你咋答的?”
“我说我哪敢看鞋。那人又问,脚上有没有土。我说不知道。”
齐海东问:“他们开车没有?”
“我没看见。他们走的时候我从窗户瞅了一眼,拐到后街去了。”
“后街哪儿?”
孙二宝指了个方向。
齐海东昨早刚去过。
那边过去就是老于修理铺。
线终于接上了。
不是一辆车凭空出现,也不是一个陌生人随便打听。有人先到第一墓附近,鞋裤沾了回填带的浅土;之后他们找到孙二宝,专门确认尸体移动后的细节;同一时间,一辆不让人碰后厢、铺油布、有药水味的外地吉普从老碑梁方向回来,侧胎被山石割伤,在后街换过胎。
小伍低声说:“真让人拉走了。”
齐海东没马上点头。
“先后得分清。”
他拿纸画了三段。
第一段,杜老七等人多次开墓,封存环境变了。
第二段,孙二宝去送买命财时,尸体已经不在原位置,地上有拖擦痕。
第三段,陌生人随后出现,进过山,查问移动情况,再有车从那一带出来。
“人拉走的是后来那一段。”他说,“尸体从原来躺的地方到墓外,未必是人搬的。”
孟庆和听懂了。
“也就是说,异常是真的,回收也是真的。”
“至少现在最像这么回事。”
周野没有说话。
这个区别很重要。
如果尸体只是被人偷走,那么第一墓最吓人的一部分仍可以解释成人为。可孙二宝进去之前尸体就已经从原位置消失,而后来的人反倒在追查它怎么移动,说明那些人并不是制造传说的人。
他们也在等异常发生。
梁秋雁翻出一张很早的旧照片。
“陆昆。”
她只说了名字。
众人都知道她指什么。
陆昆那条线一直像根没接上的电线。这个人出现得太早,知道得太多,却从没表现出真正懂七藏。他更像替某个地方收东西、看现场、找异常的人。
齐海东问周野:“你第一次见陆昆,他开什么车?”
周野回想。
“不是他自己开。有人送他。”
“什么车?”
“深色吉普。”
小伍抬头:“又是吉普?”
“那年深色吉普不少。”齐海东立刻压住这个巧合,“不能因为都是四个轮子就认亲。”
可他说完,还是把“陆昆”两个字写在纸边上。
不是结论。
只是一个重新接上的名字。
齐海东其实最不喜欢这种答案。
开车的人习惯把事情分成能做和不能做:路断了就绕,胎坏了就换,桥承不住就别过。墓里的东西不是这样。你明明已经找到车,找到修车的人,找到路,甚至能推到后门为什么要横两根木条,可最要命的那一步偏偏没有人看见。
他在旅店门口把自行车链子重新上好,手上沾了一层黑油。小伍蹲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递过来一块旧布。
“你还会修这个?”
“不会,等你推回来?”
“那我还是希望你会。”
齐海东擦着手,说:“明天要去第一墓,车先检查一遍。备胎、千斤顶、绳子都换新的。”
周野听见,走出来:“不是说只量外边?”
“只量外边也得能回来。”
这句话没人反驳。
前几次他们总把“进去以后怎么办”想得太多,把“怎么回家”想得太少。齐海东不想再这样。他甚至专门去看了一眼那辆旧北京212的后门,确认插销牢不牢。看见后厢空着,他却莫名想起老于那句“两根木条横着绑”。
有些人当年显然也很在意东西会不会从车里出来。
区别只是,他们运的是什么。
傍晚,齐海东又去了一趟老于家,把一个问题补上。
“那辆车换胎的时候,后厢油布下面有没有往外渗东西?”
老于想了很久。
“没有。”
齐海东正要走,老人忽然叫住他。
“不过那车后门里头绑了两根木条。”
“干什么的?”
“不知道。横着绑,像怕里头东西撞门。”
齐海东站在院门口,没再问。
回旅店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他骑得不快,脑子里一直是那两根横绑在后门里的木条。
不是棺材。
不是正常货箱。
更像有人临时想了个办法,防止后厢里的某样东西在路上撞开门。
他回到旅店,把这句话说完以后,小伍半天没出声。
最后只问了一句:
“他们拉走的时候,那东西还会动吗?”
没人回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车痕能告诉他们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