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那只搪瓷茶缸被孟庆和占了半张桌子。
不是茶缸大,是桌上东西太多。三孔位置图、盐槽尺寸、铜片长短刻痕、分风石草图、昨天压坏的半截安全绳,全挤在一块。梁秋雁把照片按进山顺序排开,周野却一直没坐下,靠着窗台抽了一根没点着的烟。
小伍洗完脸回来,看见他还叼着那根烟:“你要不点,要不扔,含着能治牙疼啊?”
周野把烟拿下来:“你昨天慌没慌?”
小伍脚步顿了一下。
“谁慌了?”
齐海东在床边拆右臂的旧纱布,头都没抬:“你喊‘我没碰东西’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那叫及时说明责任。”
“说明得挺响。”
小伍骂了句,搬个凳子坐下,没再顶嘴。昨天那块落板从来路砸下来的声音,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脖颈发紧。最难受的不是石板真能砸死人,而是那一下之前什么预兆都没有。他们只是把一片铜片推回了原位,退路就没了。
周野看了他一眼,也没笑。
“我也慌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小伍反而不自在:“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以后谁觉得不对就喊停,别怕别人笑。”周野说,“昨天要不是秋雁照到底孔那根石杆,咱们得在里头等海东从外边想办法拆。那地方能不能拆还两说。”
齐海东把纱布重新缠紧:“还有,下一回别把两根绳走同一条缝。门一落,全压住等于没备份。”
“记上。”梁秋雁说。
她真在本子上记了。
小伍看着几个人,嘴动了动:“行。那我也记一个,姓周的以后别一看见能动的铁片就想拉。”
周野说:“是铜。”
“铜也不许拉。”
这回孟庆和先笑了。
笑完,桌上那几张图还是得看。
昨天在洞里,他们一直把三只孔、铜片、落板当成一套机关研究,出来后隔了一夜,周野反倒觉得最扎眼的不是机关。
是尺寸。
他把梁秋雁画的剖面图转过来,手指从上层墓的位置一路往下。
“上面那座墓,墓道最宽不到五尺。墓室石料也是本地常见的灰石,块头不大,能顺坡运进去。”
孟庆和点头:“普通小墓,死者家境也不算好。”
“下面不一样。”
周野指向维护侧道。
那条道窄得只能侧身,可道里几块压顶石却长得离谱。昨天他们为了找落板受力点,量过其中一块,光露出来的部分就超过七尺,厚度也远大于上层墓室用料。
小伍问:“墓修完以后从上头塞下去的?”
“塞不下去。”
“挖大洞,塞完再填?”
“那也得有施工面。”
周野拿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么长的石头,不可能从现在这个侧口拐进去。它进山的时候,这里一定还没封。要么山坡外面有更大的施工口,后来堵了;要么下层先整片开挖,做完之后才回填。”
梁秋雁把前天拍的外山坡照片抽出来。
“这里。”
照片上,石脊北侧有一段颜色略浅的坡面。现场看时只觉得是冻融后碎石较多,照片把阴影压下来,才看出那一段碎石坡的边界太齐,像一条被时间磨钝的大斜线。
周野把尺压上去。
斜线正对维护侧道下方。
“老施工口。”他说。
孟庆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上层墓轴、石脊方向和那条斜线重新画了一遍,越画眉头越紧。按正常墓葬修造,上层死者既然从南侧入葬,主要施工也该围着墓道展开,没必要在北边山腰先开一个规模更大的口子,再把它彻底填死。
更不对的是风道。
昨天确认的上进中出,只是其中一种状态。三孔后面的路径明显绕向更深处,和上层墓室没有直接关系。给一座普通墓做这么复杂的换气、导潮和低温结构,已经不是“讲究”能解释的。
孟庆和盯着图:“以前我总觉得,墓主人身份低,是为了藏得不起眼。”
小伍说:“不是吗?”
“现在也可能是,但顺序得倒过来。”
周野把铅笔放下。
“墓是后来的。”
小伍没听明白:“废话,人死了才修墓,不然后来什么?”
“我说下面这套东西比墓早。”
这句话一落,桌边没人接。
周野自己也没急着往下说。他把能够证明的几件事一件件摆出来:下层压顶石无法经现有墓道运输;北坡存在更早封死的大施工面;下层石料规格和加工方式与上层墓室不同;风道、盐槽、落板都服务于更深的空间,不服务死者;维护侧道的磨损方向也不是从墓室往外,而是从北侧旧施工区反复进出。
“先有人从北边开山,把下面修好,留风路、盐槽和维护道。等这些全做完,施工口回填封死。”周野说,“后面隔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几年,也可能几十年,才在上头又埋了个人。”
小伍慢慢不贫了。
“拿坟盖住?”
“像。”
“那崔五郎呢?”
孟庆和把那张带“五”字的摹样推远了一点:“还是不知道。就算真是他的记号,也只能证明他参与过下面的工程,不能证明上面埋的是他。”
“合着咱们找了半天石匠墓,石匠可能根本不在墓里?”
“这才像。”周野说。
他想起前面几座墓。
驿卒墓下那层被水冲坏的人工结构,和上面寒酸得几乎没东西的墓室;女童墓里那条根本不像陪葬用的铃线;何九沟那道至今没有打开的第二门。以前这些不合理的地方都被他们分开看,每到一处,就先问“墓主人为什么要这么修”。
可如果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呢?
下层根本不是墓主人修的。
墓主人只是后来被放到了上面。
梁秋雁忽然起身,把随身那张七圆图摹样翻出来,又从袋子里找出驿卒墓的剖面照片。
“你们看这个。”
照片上,驿卒墓真正的下层空腔并不在棺床正下方,而是向侧后方错开。那时候他们只把它理解成旧路附近施工受地形影响。现在再和石匠墓的侧道一比,两处竟都有同一个特点:上层墓轴很规矩,下层人工空间却不跟着墓轴走。
“不是往坟底下挖。”梁秋雁说,“是坟后来压到了它上面。”
孟庆和的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了很久的山。无虑山早晨雾还没散,远处山脊只露出半截,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拓片。
“程守义说的那句话……”
小伍立刻接上:“坟底下边。”
“对。”
孟庆和转回来。
“我们一直把‘底下边’当位置。也许那句话说的是层次。找坟,不是为了挖墓主,是为了借坟找到更早的那一层。”
小伍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拍自己大腿。
“那老头怎么不早说清楚?”
“他可能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梁秋雁说。
“写‘下面另有工程’不行?”
孟庆和看他:“要是那张图落到别人手里呢?”
小伍不吭声了。
七个圆、山里印、怪话、普通坟,看起来乱得要命的东西,第一次有了一个能互相咬住的解释。它不是答案,甚至还没说明下面到底封了什么,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很难再当巧合。
七藏的“藏”,可能从来就不是七座墓。
周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还是没点。
“下午不进山。”
小伍愣了:“想明白了还不去?”
“就因为想明白了才不去。”
周野把那张北坡照片折角压住。
“先把前几处都重画一遍。要是这条顺序是真的,咱们以前看过的东西里,肯定还有没看懂的。”
他说完,在梁秋雁的剖面图上写了四个字。
先有藏。
停了一下,又在下面空出一行。
那一行留给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