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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虑山秘藏 > 第89章 一件东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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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把账本拿来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阵雨。

不是大雨,青石路只湿了一层,照相馆门口的尘土却被压住了。梁秋雁把前门半掩,把那张旧货合影压在玻璃板下面,又找了块干净白布垫账本。

“你还给它铺床?”小伍问。

“它比你干净不了多少。”

账本确实脏。

封皮的布角磨得发亮,里面油手印、烟灰、茶水圈什么都有,几页边缘还被老鼠啃过。小伍以前看它,主要认名字、价钱和货的去向;梁秋雁今天先不看字,只让他把出现“东”的地方一页页翻出来。

第一处是“东平码”。

第二处还是“东平”。

第三处只剩“东”字,后面被一滴墨糊掉。

孟庆和过来得晚,进门时小伍已经把三页都夹了纸条。

“东平是地名?”梁秋雁问。

“地名多了。”孟庆和脱下湿外衣,“山东有东平,旧称也有,不能看见两个字就往那儿跑。”

小伍说:“那码呢?”

孟庆和把账本拉近看了一会儿:“不像码头的码?”

“就是这个码。”

“我知道字。我问意思。”

小伍嘿了一声:“这回你也不知道。”

“挺好,省得你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周野没参与斗嘴。他把照片和账本并在一起,看了半天,问小伍:“旧货圈里有没有不用真名写账的规矩?”

“有啊。怕查,怕赊账的人看见,也怕同行知道货从哪来的。谁家什么货,有时候写姓,有时候写绰号,有时候写地方。”

“‘码’呢?”

小伍皱着眉想。

“平码……我听过平码,不是在古董里。”

齐海东坐在门边,右臂搭在膝上:“粮站?”

小伍一拍腿:“对!平码、议价,反正都是价钱的说法。”

孟庆和摇头:“账里这三个字连着,未必是这个意思。”

梁秋雁把照片推过去。

“那这里呢?”

照片右下角的纸牌只露出不到一半。梁秋雁昨晚重新做了放大,不是为了在模糊颗粒里硬找新字,而是把纸牌和桌上货物的位置关系印得更清楚。

纸牌不是挂在人身上。

它压在一只木箱边缘。

“东”下面两笔,放大后仍看不全,但能确认不是随手写的“一二”。第一笔末尾有钩,第二笔短,像某种简写编号。

小伍盯了一会儿,忽然把账本翻到前面。

“等等。”

他找到一页记着几批瓷片、铜件和旧木器的账。每一批后面都有很小的两三个字:平码、南平码、东平码。

“这不是货名。”他说。

“为什么?”周野问。

“因为同一批东西里什么都有。瓷片和木头不可能都叫平码。”

“人?”

“也不像。前面已经有人名了。”

小伍的手指沿着那几行字往下走,最后停在价钱前面。

“是货从哪道手来的。”

这一次孟庆和没急着反驳。

小伍把自己认识的旧货圈习惯一条条讲出来。真正做得久的人,账里经常不是“某某卖给我”,而是留一套自己看得懂的来源记号。一个人可能是“老北”,一个村可能只写“西沟”,甚至同一个中间人手下的几路货,也会按集市、车站、熟人分开记。

“平码会不会是一个人自己定的总号?”梁秋雁问。

“有可能。”

“那‘东平码’就是他下面一条线?”

“也可能。”

小伍说完,自己先把“就是”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最近确实会收一点。

账本主人已经死了,问不了。

但旧货圈还有活人。

下午他们去找了一个姓范的老头。

范老头年轻时在火车站附近替人收旧铜、旧书,也倒过瓷器,不算大买卖,却认识的人杂。小伍以前跟着长辈见过他几次,进门没提七藏,只拿“东平码”三个字问旧规矩。

范老头一开始说没听过。

小伍也不催,蹲在院里帮他把一只漏水的铁皮桶补了两下。补到一半,范老头忽然问:“哪本账上看的?”

小伍抬头:“你不是没听过吗?”

“我问你哪本。”

“死人账。”

“那就是死人事。”

“死人要真能把事带走,我就不来了。”

范老头骂了他一句。

过了会儿,他还是开口了。

“平码不是店。”

小伍手里的钳子停了。

“那是什么?”

“以前有人收山货,不摆门脸。东西先送到城外一处平房,够一车再往外走。那地方大家叫平码。”

“哪儿?”

“早拆了。”

“东平码呢?”

范老头看了他一眼。

“平码有两处。后来东边又开了一处,就叫东平码。”

“谁开的?”

“不知道。”

“你少学孟庆和。”

“谁?”

“没谁。”

范老头把铁皮桶夺回来,声音压低了些:“开门收货的是本地人,真正出钱的不是。那时候有几个人隔一两个月来一次,口音不一样,专挑石头、铜铃、旧墓里不起眼的零碎件。金银反而不是最上心。”

小伍脸上的笑没了。

“铜铃?”

“铜铃多了,马铃、庙铃、牲口脖子上的,谁知道你想问哪个。”

小伍没再追。

范老头却自己补了一句:“有一次他们退过一只。”

“为什么?”

“嫌不对。”

“哪儿不对?”

“他们没跟我说。”

“你见过?”

“远远看过。小铜铃,锈得不厉害。来的那个人拿起来没摇,先看里面。”

小伍喉结动了一下。

“看什么?”

“我哪知道。”

范老头把补好的桶往墙边一放。

“不过后来我听收货的人骂,说那帮人要的不是铃,是‘会认路的铃’。”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像他们想听的,所以小伍反而没有立刻信。

他问了时间。

范老头只能记得大概是七十年代后半段,具体哪年说不准。问谁开的东平码,只记得一个姓姜的管过门,名字可能叫姜有才,也可能叫姜友才。再问货送去哪儿,老头说上车以后有往锦州方向走的,也有往沈阳方向走的,他没跟过。

回去路上,小伍把每个“不确定”都重复了一遍。

梁秋雁说:“你今天像孟庆和。”

“别咒我。”

周野和齐海东同时笑了。

孟庆和没笑,他在本子上写下四件事:

东平码可能是旧货中转点。

存在外地出资者。

对方偏好石料、铜铃、墓中零碎件,不以贵重为唯一标准。

“会认路的铃”为转述,来源二手,不可当事实。

小伍看完:“最后一句你一定要写?”

“尤其要写。”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三句都能找人、找地方继续查。最后一句最诱人,也最容易把我们带跑。”

梁秋雁把旧照片重新装进纸袋。

她现在终于知道照片里那块“东”字纸牌可能是什么了。

不是墓里的暗号。

不是何九沟的“东水”。

很可能只是一个旧货中转点的货牌。

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答案,反而让他们更难轻松下来。

山里的东西并没有一直留在山里。

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在有目的地把某一类东西往外挑。

而且他们知道自己要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