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闪过。
合金大门“嗤”地向两侧滑开。
门缝刚裂开,李秀宁就挤了进去。
主控室里温度很低。冷气呼呼往外吹。
咖啡的苦香味飘在空气里。很浓。
李秀宁把手里的全覆式头盔扔在金属桌上。
“当啷。”
一声脆响。头盔顺着桌面滑出去半米,撞在笔筒上停住。
她扯开紧身作战服的领口拉链。拉到锁骨。
呼出一口长气。
裴惊舟坐在转椅里。背对着她。
面前立着三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蓝光打在他侧脸上。
屏幕上全是密集的绿色代码。瀑布一样往下滚。这是星火岛工业母机的底层逻辑。
裴惊舟没回头。他伸手端起桌上的白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二哥又去烦你了?”裴惊舟声音很淡。
李秀宁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长腿搭在茶几边缘。皮靴后跟磕着玻璃面板。
“他没烦我。他快把长安城的人逼疯了。”李秀宁揉着眉心。
她抬头看着裴惊舟的后脑勺。
“西域高昌国的使臣,前天到了长安。”
裴惊舟没出声。代码继续往下滚。
“高昌国主这次下了血本。带着两百人的使团,拉着十匹大宛纯血马。还有一整块没雕过的和田玉籽料。”李秀宁冷笑。
“按以前的规矩,二哥得在太极殿摆国宴。钟鼓齐鸣,百官相陪。”
转椅转了半圈。
裴惊舟侧过脸。
“然后?”他问。
“然后?”李秀宁手一摊,“太极殿早让你拆了。二哥现在把朝房搬到了工部门口。门口挂着牌子,叫什么重工业调度中心。”
裴惊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秀宁越想越来气。
“使臣进了城,看见高压路灯和满大街的电线杆,以为到了天宫。带着国书在工部门口等。”
“我哥出来的时候,穿的什么你知道吗?”李秀宁指着自己的衣服,“灰帆布工装!脚上是劳保皮鞋。头上戴着你发的那个黄安全帽。”
李秀宁换了个姿势。
“使臣磕头,念了半个时辰的赞美词。我哥在旁边拿钢卷尺量木头。”
“等使臣念完。我哥一挥手,让王德调了三辆十轮重卡。把这两百号人像塞猪仔一样塞进车厢。”
“直接拉到了山西第三煤矿。”
裴惊舟转回身。修长的手指敲击了几下虚拟键盘。
代码流停住了。
“带他们下井了?”他问。
“没下井。在露天矿区。”李秀宁叹气,“二哥指着那台十层楼高的重型液压采掘机,跟使臣说,‘这是大唐护国神兽’。”
“驾驶员是个仿生人。一脚油门踩下去。柴油机轰鸣。挖斗砸在石灰岩上。”
“半个山头直接塌了。”
李秀宁看着裴惊舟。
“高昌国主当场腿软。跪在矿渣堆里,尿了裤子。黄水顺着裤裆往下滴。”
裴惊舟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使团带的那十匹大宛马,听见机器响,直接惊了。挣断缰绳跑出三里地,一头栽进洗煤池里。捞出来全成了黑马。”
李秀宁把靴子从茶几上收回来。
“那块和田玉,二哥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扔进碎石机,搅成粉掺在水泥里铺路了。”
“效果不错。”裴惊舟放下杯子,“军事威慑比跳胡旋舞有用。”
“那是蛮夷作风!”李秀宁拔高音量。“这是朝贡!大唐是天朝上国,讲究的是体面、礼仪、恩威并施。现在呢?”
“你管这叫大国邦交?”
裴惊舟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个没进化的古人。
“李秀宁。钢铁产量就是最大的礼仪。那台采掘机就是最硬的恩威。”
他指着屏幕。“他们拿破石头和畜生,来换大唐的丝绸和铁器。你管那叫体面。我管那叫要饭。”
李秀宁语塞。她咬破了口腔内壁。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知道说不过他。这人脑子里只有效率。
“行。不说使臣。”李秀宁站起来。
她走到裴惊舟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说说我哥。”
“裴惊舟,你把我哥搞成什么样了?”李秀宁盯着他。
“他现在哪里像个皇帝?他活脱脱就是一个没底线的包工头!一个钻进钱眼里的黑心商贾!”
裴惊舟没动。看着她发火。
“昨天早上开例会。”李秀宁深吸一口气,“文武百官全在工部院子里。一人坐个小马扎。”
“魏征站起来弹劾二哥。说洛阳段高速公路的过路费定得太高,按轮胎收钱不合礼法,有与民争利之嫌。说世家的商队怨声载道。”
“我哥怎么干的?”
李秀宁一巴掌拍在金属桌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液体晃荡。
“二哥一把抓起手边的黑胶木算盘。直接砸在魏征脸上。”
“他指着魏征的鼻子骂:‘你给朕修路啊?那条路耗了十万劳工!一里路造价多少你算过吗!不收钱,内库明天就得破产!’”
李秀宁连连摇头。
“他还下旨,在全大唐查。谁家的马车敢为了避开收费站走土路。只要抓着,当场把车轴锯了拿去炼钢。人全罚去修路段填坑。”
“满朝文武现在全变了。”
“房玄龄堂堂宰相。天天顶着黑眼圈,手里拿着星火岛的计算器。在那算大唐每月的钢材消耗。”
“侯君集去兵部大营视察。不看兵书不看阵法。他看左武卫的人考没考下拖拉机驾驶证!”
李秀宁胸膛起伏。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还有宗室。”李秀宁冷笑一声。
“李孝恭。大唐开国名将。现在天天在工地上。戴着黄帽子,拿着铁皮喇叭。喊底下的劳工打灰。”
“长孙冲。长孙无忌的嫡长子。被你手下电废了之后,现在天天在搅拌机跟前和泥沙。”
“皇家威严荡然无存。宗室私底下怨声载道。全在骂二哥疯了。”
李秀宁双手离开桌面。后退一步。
“淮安王李神通昨天来找我哭。”
“他说他名下的庄户全跑了。去给皇家物流开车、搬砖。一个月挣的代币比种地一年都多。他堂堂王爷,庄子荒了,家里连个劈柴的下人都雇不到。”
“二哥怎么回他的?二哥问他,要不要出钱入股南郊的火车站,去当个调度员。”
李秀宁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裴惊舟。大唐是讲人情世故的。是讲尊卑的。”
“你用这套大工业把大唐的画风全毁了。门阀的命脉被你掐死。皇权被你变成了公司。”
“二哥以前是个多要面子的人。他为了史书上的名声,连亲兄弟都能……”李秀宁顿住。没往下说。
“他被你改造成现在这个不要脸面、死要钱的样子。”
“他处境多尴尬你知道吗?”
裴惊舟终于把视线从代码上彻底移开。
他把转椅转过来。正面对着李秀宁。
他端起那杯咖啡。凑到嘴边。
吹开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脸上的肌肉扯动。扯出一个满是讥讽的笑。
“尴尬?”裴惊舟放下咖啡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体面?”他看着李秀宁的眼睛。
裴惊舟抬起右手。
修长的食指在半空轻轻一划。
“滴。”
系统发出一声提示音。一块全息屏幕在两人中间弹开。调出了一个监控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