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高速公路第七标段。
日头毒。
长孙无忌穿着粗布劳保服。领口敞着。
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布巾。
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锹把磨得发亮。
“哗啦。”
一锹石子铲进搅拌机里。
长孙无忌腰酸得直不起来。他大口喘气。
肺里像拉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响。
他是大唐宰相。这辈子没干过重活。
但他不敢停。
李孝恭那个疯王爷拿着大喇叭,站在十步外的土包上。
谁敢偷懒,李孝恭就敢拿皮鞭子抽人。
“老长孙!你没吃饭啊!”李孝恭的嗓门震天响。
长孙无忌咬着后槽牙。
他握紧铁锹。手心里全是血泡。
血水和泥混在一起,结成黑痂。
一匹瘦骡子从官道上跑过来。
马蹄声杂乱。
骡背上趴着个人。长孙府的管事。
管事连滚带爬摔下骡子。在沙堆里打了两个滚。
“老爷!老爷!”管事嗓子全哑了。
他扑到长孙无忌脚边。一把抱住长孙无忌沾满泥浆的小腿。
长孙无忌手一顿。铁锹停在半空。
“号丧什么!”长孙无忌皱眉,“没看老夫在打灰吗?”
管事抬起头。满脸泥泪。
“大少爷……大少爷出事了!”管事结结巴巴。
“在洛阳段收费站,少爷让人打了!”
长孙无忌愣住。
“冲儿?他带了八个护院,谁敢打他?”
“不是护院……”管事直咽唾沫。
“是个穿紧身衣的女人!拿了个发蓝光的铁棍子,照着少爷就戳!”
管事比划着。手抖得像筛糠。
“少爷被劈了!浑身冒烟!”
“躺在地上吐白沫,抽得像个鹌鹑!”
长孙无忌脑子里嗡地一声。
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
他没觉得疼。
“备马!给我备马!”长孙无忌大吼。
工地没马。全去拉货了。
长孙无忌一把推开管事。
他大步冲向那匹还在喘粗气的瘦骡子。
踩着马镫,笨拙地爬上去。
双腿死死夹住骡子肚子。
“驾!”他拿手里的脏布巾抽打骡子屁股。
骡子吃痛,顺着刚铺好的高速路,往东边狂奔。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长孙无忌头上的布帽被吹飞了。
散乱的头发夹着水泥灰。
半个时辰后。
洛阳段收费站。
红白相间的抬杆横在路中间。
长孙无忌骑着骡子冲过来。
他勒不住缰绳。骡子直直撞向路边的塑料水马。
“砰。”
连人带骡子摔在地上。
长孙无忌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劳保服磨破了。胳膊肘擦掉一大块皮。血丝渗出。
他顾不上疼。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抬头。
看到了路中间那一团东西。
长孙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紫云雁纹锦袍烧出了几个黑洞。布料粘在肉上。
人还在无意识地抽动。两眼翻白。
嘴角涌出的白沫在水泥地上积了一滩。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尿骚味。
吓失禁了。
长孙无忌双腿发软。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冲儿!”长孙无忌惨叫。
他伸出双手,想去抱儿子。
手刚碰到长孙冲的胳膊,一股微弱的残余静电打在指尖。
“啪。”
长孙无忌手一缩。指头尖发麻。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混着脸上的水泥灰,冲出两条黑沟。
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
长孙无忌抬起头。
看到了站在三步外的女人。
K-9。
深蓝作训服。面无表情。
军靴鞋底还沾着长孙冲锦袍上的丝线。
长孙无忌的哭声停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直打晃。
胸膛剧烈起伏。
“你干的?”长孙无忌指着K-9。
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K-9看着他。没答话。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长孙无忌咆哮。
他往前逼了一大步。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夫是大唐宰相!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指着地上的长孙冲。
“这是当朝皇后的亲侄子!”
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落在K-9的战术靴上。
K-9没动。眼皮都没眨。
长孙无忌转头冲着远处缩在墙角的纨绔大喊。
“你们死人吗!过来拿人!”
几个纨绔吓破了胆。死死贴着墙根拼命摇头。
长孙无忌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在大唐王土上,当街行凶。”长孙无忌冷笑。
他指着K-9的鼻子。
“按大唐律法,凌迟处死!”
“老夫今日就活剥了你这张皮!”
他撸起劳保服的袖子。
K-9动了。
她抬起左手。
在中指的金属戒指上按了一下。
“滴。”
一道半透明的蓝光全息投影,瞬间在两人中间弹开。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小字。
长孙无忌吓了一跳。脚步硬生生顿住。
“星火岛基建防碍治安管理条例。”K-9开口。
声音干瘪。没有起伏。
她伸手在虚空划了一下。页面滚动。
指尖停在第三条。
“强闯检查站,拒交过路费。”K-9念道。
“意图袭击星火岛安保人员。”
她盯着长孙无忌。
“按条例,电击制服。顶格罚款一千贯铜钱。”
K-9放下左手。
“家属寻衅滋事,同罪。”
长孙无忌气笑了。
“荒谬!”他大袖一挥,试图去拍那个虚拟屏幕。
手穿过了蓝光。什么也没碰到。
“老夫只认大唐律法!”长孙无忌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K-9不到两尺。
“你今天别想活着……”
话音未落。
K-9右手闪电般摸向战术腰带。
黑色的电棍落入掌心。
大拇指用力按下红色的最大档位键。
“嗡——!!!”
高频电流声瞬间撕裂空气。
两根合金探针之间,爆开一团鸭蛋大小的蓝色电光。
这功率,比电长孙冲时大了一倍。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长孙无忌满是黑泥的脸。
空气中的臭氧味浓烈刺鼻。
蓝色电弧像蛇一样扭动。发出致命的滋滋声。
长孙无忌的呼吸卡住了。
脸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皮肤表面感觉到一阵微麻。
K-9把电棍往前送了半寸。
距离长孙无忌的鼻尖,只有三指宽。
“再哔哔一句。”K-9冷冷地看着他。
“按妨碍工程罪。”
她把电棍晃了一下。蓝光拉出残影。
“连你一起电。”
长孙无忌僵成了木雕。
他咽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嗓子眼发干。
大唐宰相的尊严把他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滴——”
一声汽车喇叭声从身后传来。
长孙无忌猛地回头。
一辆军绿色的重型卡车,稳稳停在收费站外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
李世民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刚视察完服务区。
身旁跟着兵部尚书侯君集。
长孙无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
眼眶瞬间红透了。
“陛下!”长孙无忌扯开嗓子大喊。
他连滚带爬地往卡车方向跑。
“陛下救命!给老臣做主啊!”
长孙无忌指着身后的K-9,又指了指地上的长孙冲。
李世民站在车门边。手抓着门把手。
他看清了现场。
地上躺着一滩烂泥般的长孙冲。尿骚味随风飘过来。
站着举着高压电棍的K-9。蓝光刺眼。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两下。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五十辆重卡还在路上跑。五台修路机还在前面吃土。
为了个纨绔外甥,去跟裴惊舟翻脸?
疯了才干。
李世民的视线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半秒。
随后挪开了。
他松开门把手。
转身。
面向路边的一片荒草地。背对着收费站。
李世民双手背在身后。
“侯君集。”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
侯君集一愣,赶紧弓腰凑上前:“臣在。”
李世民伸出右脚。在干枯的野草上踩了两下。
“你看这草。”李世民指着地上。
侯君集瞪大眼睛看着那棵枯草。
“长得真好啊。”李世民点头。
“虽然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这叫韧性。”
侯君集满头大汗,硬着头皮接茬。
“陛下圣明……这草确实有韧性。”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彻底用背影对着长孙无忌。
“走,陪朕去看看那边的水沟。”
两人一唱一和。越走越远。
摆明了装瞎。
长孙无忌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夜风吹过来。
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从头凉到脚心。
皇帝不要他这个大舅哥了。
K-9把全息屏幕往前推了推。
蓝光打在长孙无忌惨白的脸上。
“罚款,一千贯。”K-9手指敲着屏幕。
“加收医疗清理费,五十贯。因为他弄脏了路面。”
她看了一眼那滩水渍。
长孙无忌咬碎了后槽牙。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全是绝望。
“给。”长孙无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他哆嗦着手,解下腰间仅剩的一块玉佩。
扔在地上。
“不够。”K-9说。
“我回去拿!”长孙无忌冲着管事吼,“回长安!拉一车铜钱来!”
管事连滚带爬,跑向那匹瘦骡子。
K-9收起电棍。
电弧声消失。
“人留下。”K-9指着地上的长孙冲。
“破坏基建设施,妨碍公务。”
“洛阳第七筑路队,强制劳动改造三个月。”
她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仿生人走出来。
一人伸手抓住长孙冲的一条腿脚踝。
转身就走。
长孙冲的后背摩擦着水泥路面。发出沙沙声。
脑袋在路面上磕碰。咚、咚。
留下一条水渍拖痕。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
嘴唇咬出了血。血滴在下巴上。
他眼睁睁看着长孙冲被拖向远处的混凝土搅拌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