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郡王府。后院暖阁。
碳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李孝恭仰在紫檀摇椅上。脚边跪着两个美婢,正替他捶腿。
盲人琴师拨弄着古琴。
大唐立国,他功排第一。打下大半个江山后,他主动交了兵权。
从此闭门谢客。听曲赏花。
皇宫被推平那天,他甚至没出门看热闹。
“舒坦。”李孝恭吐出一口酒气。
他闭着眼。手指跟着琴音在膝盖上敲。
这才是王爷该过的日子。
管他外头天翻地覆。只要不惹星火岛,保命不难。
“砰!”
两扇红木雕花大门被踹开。
门轴断裂。门板砸在青砖地上。木茬飞溅。
琴声断了。琴弦崩断,划破了琴师的手指。血珠子冒了出来。
美婢缩到墙角。
李孝恭睁眼。
四个穿蓝工装的仿生人跨过门槛。脚步声沉。
“干什么!”李孝恭撑着扶手站起来,“找死?这是赵郡王府!”
仿生人没理他。
领头的上前两步。一把攥住李孝恭的后领。
锦缎丝袍撕啦一声裂开个口子。风灌进脖腔。
李孝恭双脚离地。他蹬腿。
“来人!府兵!拿刀剁了这几个杂碎!”他吼。
没人应答。
仿生人拎着他走出暖阁。
院子里,几十个府兵全躺在雪地里。
被电击枪麻翻了。手脚抽搐,口吐白沫。
李孝恭喉咙一紧。声音卡住了。
仿生人架着他,扔进一辆停在府门外的铁皮车。
车门关死。
三个时辰后。洛阳城外。黄尘漫天。
车门拉开。
李孝恭被踹了出去。
他脸朝下,扑在散发机油味的烂泥地里。
打了个滚爬起来。吐出泥渣。
刚要骂街,一件反光背心迎面砸来。盖在他头上。
接着是个黄色塑料安全帽。砸在胸口。
“穿上。上工。”仿生人丢下话,转身走。
李孝恭扯下背心。
他瞪着眼前这片空地。
到处是没见过的钢铁怪物。履带碾压泥地,柴油机轰鸣。
排气管喷出黑烟。
“李世民!”李孝恭把安全帽重重摔在沙堆上。
他指着长安方向跳脚。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老子替你打天下!你拿老子当苦力!”
“卸磨杀驴!薄情寡义!老子不干!”
“吵死了。”
一个女声从身侧传来。
李孝恭转头。
武珝穿着灰工装。沾着泥点。头发拿根布条扎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把等离子扳手。手柄上蓝灯闪烁。
“你哪来的野丫头?”李孝恭瞪眼,“知道本王是谁吗!叫李世民出来见我!”
武珝没看他。
她走向路边一块拦路的青石。一吨多重。
武珝按下扳手侧面的红按钮。
蓝色等离子光束从扳手前端喷出。高温扭曲了空气。
她随意挥动手臂。
光束切过巨石。
没声音。没碎石飞溅。
一吨重的青石,从中间一分为二。
切口处呈现琉璃状。暗红岩浆顺着石头边缘往下滴。
武珝反手又是一挥。
光束横扫。
半块石头直接气化。变成一缕白烟。风一吹,散了。
原地只剩一个平滑的浅坑。
李孝恭张着嘴。
后半截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憋得他直翻白眼。
他常年握刀。知道那一挥有多离谱。
砍在人脖子上,痛觉都来不及传,头就没了。
武珝转过身。抛了抛手里的等离子扳手。
蓝光擦着李孝恭的头皮划过去。
烧焦了一缕头发。
闻到糊味,李孝恭双腿一软。
“你是这里的包工头。”武珝指着远处的工地,“三天内,把这片服务区和收费站的场地平出来。”
她把一张塑料图纸拍在李孝恭胸口。
图纸边缘硬,硌得他胸骨生疼。
“误了工期,拿你填路基。”武珝走了。
李孝恭僵在原地。冷汗把里衣湿透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黄色安全帽。
拍掉上面的黄土。双手捧着,扣在头顶。
手指打着哆嗦。系紧下巴上的带子。
套上反光背心。
第一天,李孝恭硬着头皮干。
拿着图纸,在一百多台机器间跑。吃了一嘴尾气。
夜里倒在彩钢瓦板房里,骨头缝都在疼。
但到了第二天,味道变了。
这位大唐开国名将发现,这活儿有点意思。
他站在路边土包上,看着下面铺开的重型机械。
这不就是排兵布阵吗?
他把当年打突厥的兵书全用在工地上。
遇到连片的硬岩层,那是敌军的坚阵。
“上风镐!给我上重型风镐机!”李孝恭举着个铁皮大喇叭,“从两翼包抄!把岩层骨架敲碎!”
遇到深泥潭,那是伏击圈。
“调十台抽水泵!抽干它!”他骂骂咧咧,“拿渣土车填平!一寸寸碾过去!”
“左翼!那三台挖掘机!成梯形阵势!从侧面切进去!”
“中军推土机!压上去!平推!”
机器轰鸣。履带翻滚。
庞大的车队按他的指挥,精确撕开地面。
土方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这种碾压感。指哪打哪的服从度。
比指挥千军万马爽多了。
兵会逃跑。会生病。遇到死阵会犹豫。
但这帮钢铁巨兽不会。给足柴油,挂上挡,它们能把地心挖穿。
不到两天,起伏不平的荒地被剃头一样推成平面。
李孝恭上头了。
彻底沉迷在基建的暴力美学里。
“右边!渣土车排好队!一字长蛇阵!”李孝恭拿着喇叭在工地上跑。
遇到卡车陷在软泥里,他第一个冲上去。
肩膀顶着沾泥的车厢。
满脸黑泥,扯着嗓子喊口子。
“一二三!走!”
长安城那个听曲赏花的闲散王爷死了。
现在站在土丘上骂娘的,是大唐第一包工头,李孝恭。
五天后。
中午。日头毒。
路面铺得差不多了。灰白的复合路面延伸到视线尽头。
收费站的地基打好。五条车道用黄漆划得清清楚楚。
李孝恭蹲在路牙子上。黄色安全帽扔在一边。
反光背心里穿了件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手里捧着个军绿色的铁皮罐头。
星火岛特供。红烧猪肉罐头。
拿根折断的树枝当筷子。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满嘴流油。
嚼得吧唧响。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比王府里清汤寡水的炖羊肉强一万倍。酱汁浓郁。
他仰起头。把罐头底的红油肉汤直接倒进嘴里。
刚咽下肚。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夹杂着口哨声和笑声。
李孝恭端着空罐头站起来。眯起眼。
尘土飞扬。
七八匹高头大马,顺着刚干透的路面狂奔而来。
马上全是穿锦缎的年轻人。手里挥着皮马鞭。
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平时在朱雀大街上横着走的主。
路中间立着红白相间的塑料水马。拉着黄黑警戒线。
旁边竖着个金属牌子:“前方施工,禁止通行”。
带头的青年是个国公府少爷。
没看那块牌子。
“驾!”他一抖缰绳。
战马嘶鸣。跃起。
马蹄直接踹翻了塑料水马。水溅了一地。
警戒线被马脖子扯断。
几匹马毫不停留。直直冲进刚平整好的服务区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