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斜斜扫过长安城西市的青石板街面。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淀粉甜香。
那是星火岛特供精米熬烂糊的味道,顺着长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几个裹着破麻袋的叫花子,捧着缺口的黑陶碗,蹲在墙根底稀溜溜地吸溜热粥。
对大唐底层百姓来说,这味道比除夕夜的肉汤还勾人馋虫。
可对那些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门阀子弟,这香气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崔氏旁支的公子哥崔瑾,饿得两眼发蓝,胃酸翻滚着直顶喉咙眼。
他哆嗦着手指头,去解那件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蜀锦长袍盘扣。
昨夜太原王氏粮仓沤烂,家主王延一根麻绳吊死在大堂。
崔家藏书阁里的竹简古籍,全成了点火都嫌冒黑烟的废料。
五大世家凑了棺材本囤的那些陈年糙米,彻底砸在手里。
资金链断得连点渣都没剩。
他们名下那些绸缎庄、柜坊,天刚擦亮就被星火商会的机械副官按废铁价强行收拢归档。
“崔兄……你、你真脱啊?”
旁边那个范阳卢氏的公子哥卢琦,冻得直吸溜清鼻涕,脚底板在烂泥里直打滑。
卢琦缩着脖子,泛红的眼眶死死往那台喷吐白雾的自动物资箱方向瞟。
“废话!”
崔瑾一把将蜀锦长袍扯脱,只留件单薄中衣,冷风一吹连打三个脆响的喷嚏。
“阿嚏!不脱换啥?你那肚子叫唤得比城南的野狗还响!”
崔瑾咬碎后槽牙,从腰间褡裢里拽出一枚雕工精细的半月形羊脂玉佩。
这玩意放在平日,能在东市换一座两进的宅院。
他捏着玉佩,像条护食的野狗,跌跌撞撞扑向那台银灰色铁疙瘩。
“神仙机器……换米!这可是祖传的羊脂玉!”
他把玉佩往黑洞洞的进料口一扔,合拢眼皮死死等着。
机器内部“咔哒”咬合半圈,吐出一片巴掌宽的光滑收据。
女娲那缺乏起伏的电子音跟着在街面炸开。
“碳酸钙硅酸盐混合物,无工业回收价值。折算劣质碳水化合物,半斤。”
半斤?
崔瑾傻了。
他双手薅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瞬间爬满惊恐的血丝。
“我那可是传家宝啊!能换十头健牛的宝贝!你就给我半斤米?!”
他正扯着破锣嗓子干嚎,旁边个倒夜香的瘸腿老头挤过来,一膀子把他顶开。
“起开起开,别挡着道。你那破石头哪有俺这铁铲子值钱。”
老头把半截生锈铁铲往进料槽里一塞,机器咣当吐出个沉甸甸的帆布粮袋。
崔瑾看着老头怀里那袋白花花的大米,眼泪混着煤灰顺着脸颊往下淌。
曾经不可一世的门阀子弟,这会儿连个掏大粪的都比不过。
卢琦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凑到老头跟前,搓着手赔笑。
“大爷……您老匀我一小把成不?我拿这镶金边的玉扳指跟您换。”
老头斜着眼打量他,护食般把粮袋往怀里死死一搂。
“去去去!啥金边银边,饿极了能当饭嚼啊?俺这米还得给小孙子熬粥呢!”
卢琦被撅了面子,站在寒风里直哆嗦。
堂堂范阳卢氏的骄子,竟沦落到连个要饭老翁的白眼都得受着。
视线挪回太极宫废墟外围。
烂泥潭里结的冰碴子被日头照化,变成黄褐色的臭水洼。
一个浑身裹满黄泥、头发白了一大半的老头,正手脚并用往前爬。
这人喘得像个破风箱,指甲缝里全抠着泥沙,手背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大唐宰相,太原王氏的核心人物,王珪。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匣子,木皮早被脏水泡得脱了色。
王珪爬到那道连接星火母舰与地表的幽蓝牵引光束跟前,再也挪不动半寸。
膝盖骨重重砸在碎砖块间。
他像条被人打断脊梁骨的老残狗,五体投地伏在烂泥里。
牵引光束周边十步,是大唐人眼里的禁区,谁也不敢靠近半步。
王珪抬起那张沾满污泥的老脸。
眼窝深陷,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与癫狂。
他哆嗦着干裂的嘴唇,望着头顶那艘遮天蔽日的黑色钢铁巨兽。
李世民这会儿正跟长孙无忌俩人,满头大汗地抬着个红木大箱子。
哼哧哼哧从偏殿废墟角落往出走。
里头装的全是国库仅存的开元通宝铜钱,死沉死沉。
听见光束那边的动静,李世民脚下一滑。
箱子角重重砸进泥窝,溅了他一裤腿脏泥浆。
他拿脏袖口抹了把脸,眯起肿胀的老眼瞅那个磕头的泥人。
“那……那是王宰相?”
长孙无忌绿豆眼瞪得溜圆,胖脸肥肉随着喘气乱抖。
“王延昨夜刚抹脖子吊死,这老东西跑这儿来发啥疯?”
李世民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胸口莫名泛起阵痛快。
三千米高空。
星火号指挥舱,恒温空调的出风口徐徐吐着带薄荷味的冷气。
裴惊舟窝在真皮转椅里,手里撕着一袋星火岛产的麻辣薯片。
全息屏幕里,正高清锁定着底下磕头流血的王珪。
女娲冷冰冰的合成音适时响起。
“滴——防御雷达扫描完毕。”
“目标生命体征衰弱,判定为无威胁碳基废弃物,忽略安全审查流程。”
裴惊舟往嘴里扔了片薯片,嚼得喀嚓作响。
“瞅见没?在资本倾销面前,这种靠垄断投机倒把的封建遗老,心理防线比纸还薄。”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
李秀宁正低头擦拭着唐刀刀鞘,清冷的眸子连抬都没抬。
裴惊舟嗤笑一声,按下操作台那个发着红光的全频段大喇叭键。
对着麦克风吹了吹沾着的薯片碎屑。
废墟间,王珪压根没察觉到远处那对君臣。
他扯着破了音的干哑嗓子,冲着云端那巨大的黑影凄厉干嚎。
“仙长……裴统帅哎!”
老头额头猛撞在冰凉的汉白玉碎砖边缘。
破了层油皮,暗红的血珠子混着泥水直往眼皮底流。
“老朽带着五姓七望最后一点底子……求统帅网开一面。”
王珪哭得鼻涕淌进嘴里,“给咱们世家……留条活路吧!”
他哆嗦着两只干树皮般的手,把那紫檀木匣子高高托过头顶。
李世民心里一紧,转头盯住长孙无忌。
“这老匹夫想拿啥宝贝买命?”
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油汗,摇着脑袋没敢吭声。
冷风穿堂而过,刮得王珪枯瘦的身子直摇晃。
见半空没降下旨意,王珪牙齿打着战,扯着嗓门继续报底牌。
“匣子里装的……装的是王羲之的真迹绝版字画!”
他猛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脖颈青筋暴起。
“还有……半座长安城旺铺的地契!老朽全奉给统帅!”
李世民倒抽一口凉气,寒意直逼心窝。
这帮老狐狸,连压箱底的命根子都舍得往外掏?
云端悬停的星火号底盘喷口,突然发出两声低频嗡鸣。
紧接着,全城那无处不在的全息扩音器里,传出个透着痞气、懒洋洋的男声。
“拿着几张破黄麻纸,还有一堆连精准坐标系都没有的破布头地契……”
裴惊舟的声音满是戏谑嘲弄,带着回音狠狠砸在太极宫废墟间。
“跑老子战舰跟前来搞行贿?脑子里进水蛭了吧你个老梆子?”
这声音停顿了半秒。
紧跟着传出一声咬碎薯片的喀嚓脆响。
“媳妇儿,你听见没?那破纸在咱们岛,擦马桶都嫌剌腚眼,他还当个绝世宝贝呢。”
牵引光束外侧。
王珪听见那句“擦马桶都嫌剌腚眼”,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他双手一软,紫檀木匣子啪嗒掉进泥汤里。
王羲之的真迹被脏水瞬间泡透,墨迹晕开成一团黑糊糊的脏污。
“噗——”
王珪双眼往外一凸,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老血呈喷射状喷出半米远,全洒在光束边缘的空气屏障处。
老头喉咙里发出“咯”的一道怪响,两眼翻白,直挺挺昏死在烂泥滩里。
远处。
李世民手一软,那大半箱铜钱彻底栽进黄泥窝里。
铜板哗啦啦洒了一地。
他转头死死抓着长孙无忌那件皱巴巴的外袍袖口。
声音抖得像寒冬腊月的破筛子。
“无忌……统帅连王羲之的真迹都当擦脚布……”
皇帝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脱出来了,盯着地那堆沾泥的铜板。
“咱们抬来这箱破铜烂铁……能换回半两精米填肚皮吗?”
长孙无忌吓得满头大汗,那双胖手不知道该往哪搁。
“陛下……这谁说得准呐,您听听刚才那声音,连羊脂玉都只给换半斤糙粮。”
他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声音带了哭腔。
“咱们这开元通宝……在人家统帅眼里,怕不是连茅坑里的石头都不如?”
李世民一脚踹在那个散架的红木箱子边缘。
震得脚趾头发麻,疼得他嘴角直咧咧。
“国库空了!这帮妖人把咱们逼到绝路了啊!”
他死死捂着藏在内衫里的半块传国玉玺。
“没粮没钱,那帮难民吃饱了肚子,回头还得指着朕的脊梁骨骂昏君!”
就在这节骨眼。
女娲那没有一丝波动的电子音,再次横扫整个长安城区域。
“星火商会,今日正式挂牌成立。”
“发布第一号经济管控制度:大唐原有金属货币、绢帛,即刻废止流通属性。”
“星火岛物资库结算,仅支持唯一指定防伪信物——星火币。”
这几句话一出。
李世民脑壳里像被抡了个大铁锤,嗡地一声炸了。
他两条腿软成面条,直接滑坐进带冰碴的脏水窝里。
“废、废止了?朕的钱……成废铁了?”
他两手胡乱抓着稀泥,像个失心疯的老头。
“国库……快去偏殿国库!看看里头还有啥能用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