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在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内阁。
旨意不长,用的是皇帝亲笔,字迹瘦硬,和他人一样。旨意核心三条:第一,京畿三郡的粮储、军籍、户籍、赋税,即日起按北境七县之制重造。第二,北境安抚使苏凌鸢兼领京畿三郡民政,择员委任,报朝廷备案。第三,京畿三郡驻军编入朝廷守军,归兵部统一调遣。旨意末尾盖着皇帝的玉玺,红泥印在黄绢上,颜色浓重。
李延年坐在内阁正堂的椅子上,看完旨意,脸色铁青。他把黄绢搁在案上,偏头看着陈廷敬。
“陈阁老,这道旨意出了,京畿三郡就归苏凌鸢了。”
陈廷敬坐在首位,把旨意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他沉默了几息。
“旨意是陛下亲笔写的。内阁附议,六部备案。李阁老如果不服,可以递折子。但折子递上去,陛下未必看。”
李延年攥着黄绢的手紧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黄绢搁回案上,转身出了内阁正堂。步子很慢,袍角在地上拖着,像一截被风扯断的旗子。周世昌坐在对面,翻书的手停了一息,抬起头看了苏凌鸢一眼,又低下头去。赵恒和孙承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有睁眼。
散了议事之后,苏凌鸢回了内阁值房。周勉在廊下等着,见她进来,迎上两步。
“殿下,旨意下了。京畿三郡归殿下兼领。下一步怎么走?”
“先派员。京畿三县的县令,从北境调。南丘的孟清漪调京畿,管京畿三县的屯田和户籍。安平的陈墨调京畿,管三县的城防和营建。清源的彭虎调京畿,管三县的治安和刑名。三个人,三天之内到京。”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殿下,京畿三县是朝廷直辖的县。县令换了,县衙的旧吏怎么办?”
“旧吏各安其职。但每三个月考绩一次,考绩不过关的撤。考绩的标准按北境七县的来。户曹管户籍和田亩,兵曹管军籍和城防,刑曹管讼狱和治安。三曹分立,互不统属。三个月一考,报内阁备案。”
周勉微微点头。他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站在值房窗口的侧影。开春的日光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息。
“殿下,京畿三郡的粮储账,户部重新核验了。旧账上写着够吃半年,实际库存只够吃两个月。账上少了四个月的粮。四个月的粮,按京畿三郡的人口算,大概是八千石。八千石粮去哪了,户部查不出来。旧账是两年前核验的,经手的人已经调走了。”
苏凌鸢转过身。“经手的人是谁?”
“两年前核验京畿三郡粮储的,是户部仓部司的一个郎中,叫周文。周文去年调走了,去了南面的宣城郡做仓曹。宣城郡归殿下管。”
苏凌鸢微微眯眼。“周文在宣城?”
“对。沈渡的人在宣城查过,周文在宣城郡衙管仓。他手里有宣城郡近两年的粮储账。殿下如果要查京畿三郡的旧账,可以让沈渡在宣城查周文。查清楚了,八千石粮的去向就知道了。”
苏凌鸢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京畿三郡。又写了两个字:周文。中间画了一道线。她看了一会儿,搁下炭笔。
“让沈渡在宣城查周文。查完了,报回来。另外,京畿三县的屯田,今年秋收之前全部翻起来。三县的荒地、无主地、旧官田,全部收归官有,按北境的屯田制分。每户三十亩,头一年不收赋,第二年起收三成。三县的流民、逃户、佃户,全部编户入册。册子由孟清漪管,三个月一报。”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殿下,京畿三县的百姓,听说北境的屯田制,已经在等了。但三县的世家和旧吏,未必肯动。三县的官田大半被世家占着,地契在世家手里。要收地,世家会闹。”
“让他们闹。”苏凌鸢走回案前,“三县的官田,地契在世家手里,但底册在户部。户部的旧档里写着每一块官田的位置和数目。把户部的旧档调出来,对照世家的地契。对不上的,收回。对得上的,让世家拿出地契来认。认不了的,收回。收完了,按屯田制分。”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内阁值房。苏凌鸢独自站在值房窗口,看着外面皇城的院子。开春的日光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枝头刚冒了新芽。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案上的邸报翻了一遍。京畿三郡的旨意已经发了,三县的百姓在等,世家在闹。李延年在朝中没话说了,但三县的世家会动。动了就会闹,闹了就会递折子。折子递到内阁,她驳回。驳回之后,世家再闹。闹到闹不动了,三郡就稳了。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京畿三郡的世家,有资料吗?”
系统沉默了几息,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宿主,京畿三郡的世家主要有三家。京城的崔家,是前朝的老世家,在京城有铺子二十多间,田产三千亩。京畿东县的赵家,是本朝的勋贵,祖上封过侯,田产两千亩。京畿西县的孙家,是卫衡的旧亲,田产一千五百亩。三家加起来,占了京畿三郡官田的一半。宿主收地,三家会联名递折子。折子递到内阁,李延年可能会附议。”
苏凌鸢把这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崔家、赵家、孙家。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李延年。她看了一会儿,搁下炭笔。三家联名递折子,李延年附议。折子递到内阁,她驳回。但驳回不是办法。要让世家自己不闹,得让他们知道——闹了没用。
她站起来,走到内阁值房门口。开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皇城的宫墙染成灰蓝色。远处文华殿的灯还亮着,陈廷敬在批折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内阁院子。走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冷得刺骨。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京畿三郡的旨意下了,三县的屯田要翻了,世家要动了。她走一步看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