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在陇西城下围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夜里,北面羌地的马队回来了。五百骑出去,回来不到三百。抢回来的干草只够马吃十天,人吃的粮一粒没带。南面山区的马队更惨,进山之后被孟铁山的人从山脊上打了下来,五百骑折了七成,剩下的缩在山道口不敢再进。宋建在帐里坐了半夜,天亮时拔营,往西退。
退到金城时,金城郡城的粮仓已经空了。三千匹马饿死了八百,剩下的两千多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宋建把金城的城门关了,城墙上架了弩,准备守城。但他心里清楚,守不住。金城郡的粮储空了,人吃的粮只能撑半个月,马吃的料更不够。半个月之后,不用朝廷来打,他自己就垮了。
沈渡没有追。他带着骑兵到了金城城下,没有攻城,在城外十里处扎了营。营盘扎得整整齐齐,壕沟挖了三道,鹿角摆了两排。骑兵不冲城,只在城外来回巡逻,截断金城通往外面的所有小路。宋建的人出不来,外面的粮进不去。围了十天,金城城墙上有人往下扔白旗。
降的人是宋建手下的一个骑将,姓周,原是宋建贩马时的伙计。周骑将从城墙上下来,带着几十个兵,开了城门。沈渡的人进了城,没有打,直接去了郡衙。宋建在郡衙后堂坐着,面前搁着一碗凉茶和一碟干肉。他看见沈渡进来,站起来,把腰间那把马刀解下来,搁在案上。
“金城降了。三千匹马剩两千三,瘦得跑不动了。人还剩一千八,有一半带伤。粮仓空了,郡库也空了。你要杀要剐,随你。”
沈渡看着宋建。这人四十来岁,矮壮,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纹,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他降了,但腰没弯。沈渡把马刀拿起来,搁回他面前。
“殿下没让我杀你。金城归附之后,你编入朝廷骑兵,原职留用。你的马,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放归。金城郡的百姓,今年免税。明年起按屯田制分地。”
宋建盯着沈渡看了一会儿。他把马刀重新别回腰间,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行。”
金城归附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西面三个郡全定了。马腾归附,韩遂被绑,宋建降。西面三个郡,三场仗,打了不到两个月。沈渡的骑兵从西平打到陇西,从陇西打到金城,一路往西,没有停。马腾的人守西平,张掖的人守陇西,宋建的人编入金城守军。西面山道通了,西面三个郡的粮道、商路、军籍,全部归了朝廷。
苏凌鸢在内阁值房里看完沈渡的军报,搁在案上。她站起来,走到内阁正堂的舆图前面。舆图上,西面三个郡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了。圈从北面连到南面,从东面连到西面。大夏朝全境,北境七县、宣城、洛水、东海、海滨、海陵归附,东莱在海上被围,西平、陇西、金城归附。只剩京畿三郡和临安。临安是盟友。京畿三郡在朝廷手里。
周勉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东面的军报。他站在案前,把信递上来。
“殿下,东莱吴绍族人降了。海陵吴绍的水师北上,跟朝廷的水师合围东莱。断了海上粮道之后,东莱撑了不到一个月。吴绍族人开了城门,水师编入朝廷。东面四个郡全定了。”
苏凌鸢把信看完,搁在案上。她沉默了几息。
“东面四个郡,西面三个郡。加上北境七县、宣城、洛水、临安。大夏朝全境,只剩京畿三郡。”
周勉微微点头。他站在案前,看着苏凌鸢站在舆图前面的侧影。她看了一会儿舆图,忽然转过身。
“周勉,京畿三郡的军籍有多少?”
“京畿三郡是朝廷直辖,军籍归兵部管。谢怀安在兵部调过档——京畿三郡在册守军八千人,实际不到六千。其中一半是京城禁军,守皇城和宫门。另一半分驻京畿三县的县城。京畿三郡的粮储靠漕运,从南面运过来。漕运的终点在京城东面的码头。”
苏凌鸢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从京城往东到码头。线画完,她搁下炭笔。
“京畿三郡的粮靠漕运。漕运从南面来,经东面官道到码头。东面官道现在在谁手里?”
“东海归附之后,东面官道从东海到京畿这一段,归东海郡管辖。赵平的人在官道上设了卡,漕运的粮船到了卡上要验货。验完了才放行。”
苏凌鸢微微点头。她走回舆图前面,把京畿三郡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京畿三郡在中间,北面是宁远、宣城、洛水,东面是东海、海滨、海陵,西面是西平、陇西、金城。三面都是她的地盘。南面是临安,盟友。京畿三郡被围在中间,粮道在东面官道上,卡在东海郡的卡子上。她走一步看三步。京畿三郡不用打。断了漕运,京城就缺粮。缺粮,朝廷就撑不住。撑不住,就得谈。
她站起来,走到内阁值房门口。开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皇城的宫墙染成灰蓝色。远处兵部的值房还亮着灯,谢怀安在调京畿的军籍。沈誉在刑部的值房也亮着,他在审韩遂。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内阁院子。走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冷得刺骨。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远处城墙上,大夏朝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而她走在长街上,等着京畿三郡的下一步。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宿主,东面四个郡全定了!西面三个郡全定了!北境七县、宣城、洛水、临安。大夏朝全境,只剩京畿三郡!京畿三郡被你的地盘围着,粮道卡在东海郡的卡子上。宿主,你离最高的位子,只差最后一步了!”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系统沉默了一息。“宿主,你打算怎么走?”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走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她外衫下摆翻卷。远处皇城正殿的角楼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殿顶的琉璃瓦泛着冷白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