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派去东海的人是孟清漪。
孟清漪从宣城出发,走东面官道,过了洛水,往东走三天,到了东海郡。东海郡城不大,城墙年久失修,垛口塌了好几处。城门关着,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兵,手里的兵器长短不一,甲胄也不齐整。孟清漪站在城下,让人举着白旗,朝城墙上喊话。
“朝廷使者,求见赵郡守。”
城墙上的人缩回去报了信。过了半炷香,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兵探出头来,朝孟清漪招了招手。孟清漪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城。城里的街面比城墙更破,两旁的店铺大半关着,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告示。几个老人在街角晒太阳,看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打水,水桶漏了半截,水洒了一地,她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水渍发呆。
赵平在郡衙后堂见的孟清漪。他四十来岁,矮壮,脸上有一道旧疤横过鼻梁,穿着半旧的甲胄,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他坐在案后面,案上搁着一碗凉茶和一碟花生米。他看见孟清漪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孟清漪把劝降信递上去。赵平拆开看了,看得很慢,看完了把信搁在案上,拿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
“周虎降了?”
“降了。编入朝廷守军,军官原职留用。”
赵平又丢了一粒花生米。他嚼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孟清漪。
“赵勖死了?”
“死在刑部大牢里。去年冬天的事。”
赵平沉默了几息。他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后堂的窗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窗外是东海郡城的街面,破破烂烂的屋顶连成一片,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东风吹散。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手里有两千人。东海郡的粮储只够吃两个月。赵勖在的时候,每个月往东海拨粮。赵勖倒了,粮就断了。我这两千人,有一半是赵勖留下的老兵,家都在北面。他们想回北面,回不去。东海郡的本地兵另一半,家在东面。两边凑在一起,谁也不服谁。我带不动了。”
孟清漪看着他。“赵郡守的意思是?”
赵平走回案前坐下来。他把劝降信重新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他开口,嗓门粗哑。
“降。但我有两件事。第一,我手下两千人,北面的老兵送回北面,愿意留的编入朝廷守军。第二,东海郡的百姓,不能因为赵勖的事被追究。他们没降过谁,只是没跑。”
孟清漪微微欠身。“赵郡守的条件,我替殿下应了。但有一件事,赵郡守要替殿下做。”
“什么?”
“东海归附之后,海陵吴绍和东莱吴绍族人之间的联系就断了。殿下要赵郡守把东海到海陵之间的官道卡住。海陵的粮、海陵的兵、海陵的商队,走东面官道往东,要经过东海。赵郡守卡住这条路,吴绍就动不了。”
赵平盯着孟清漪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而短促。
“卡路的事,我能办。但吴绍有水师,三千人。我卡了陆路,他走海路。”
“海路归海路。陆路卡了,吴绍的粮和铁器就运不进去。水师再强,没有粮也撑不住。”
赵平沉默了一息。他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朝外面的郡衙院子喊了一声。几个将佐从廊下跑过来。赵平跟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但没人反对。赵平转过身来,朝孟清漪点了点头。
“东海归附。明天开城门,换旗。”
孟清漪从东海回来时,已经是第五天。她把赵平的降书和东海郡的军籍册、粮储账带回了京城。苏凌鸢在内阁值房里看完降书,又把军籍册翻了一遍。东海郡在册两千人,其中北面籍贯的老兵九百多,东面本地兵一千出头。粮储只够两个月。她合上册子,沉默了几息。
“周勉,赵平降了,东海就通了。东海一开,海陵吴绍和东莱吴绍族人之间的联系就被隔开了。海陵在西,东莱在东,中间夹着东海。东海归附,吴绍两兄弟就成了两座孤城。”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东海归附之后,海滨钱固那边怎么办?”
“海滨是个空壳子。钱固手里不到一千人,城墙比东海还破。发一道朝廷任命过去,让他归附。他不归附,就派孟清漪去一趟,带一封劝降信。东海赵平降了,海滨钱固就知道了。他不降,就是等死。”
周勉微微点头。“殿下,东面四个郡——海陵、东海、海滨、东莱——东海降了,海滨是空壳,海陵和东莱是吴绍兄弟。两个吴绍,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东海卡在中间,把两兄弟隔开了。殿下接下来是打海陵还是东莱?”
苏凌鸢走到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东海往东划,划到东莱。东莱在半岛上,三面环海,一面靠陆。东莱吴绍族人据守半岛,水师四千。打东莱要渡海,打不了。但东莱的粮和铁器从陆路运,走的是东海郡的东面官道。东海归附了,东莱的陆路粮道就断了。断了粮道,东莱的水师撑不了多久。
“东莱不用打。断了粮道,他自己会乱。先打海陵。”
周勉微微一愣。“殿下,海陵吴绍有水师三千,比东海赵平难打。”
“海陵吴绍在观望。他观望是因为东面和西面都没动。现在东海归附了,海滨马上也要归附。东面四个郡,三个归了朝廷,只剩海陵一个孤城。吴绍不傻,他知道孤城守不住。但他不会主动降,他要有台阶。让沈渡从临安派人去海陵,跟吴绍谈。告诉他——海陵归附之后,水师保留,商路照通。他如果不归附,海陵的陆路粮道被东海卡着,海路被临安的水师堵着,撑不过三个月。”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看着苏凌鸢站在舆图前面的侧影。开春的日光照进内阁正堂,把舆图上东面四个郡的位置照得分明。他沉默了一息。
“殿下,东面四个郡办完了,就剩西面三个了。”
“对。西面三个郡,西平马腾、陇西韩遂、金城宋建。三个都是骑兵。马腾是前朝边将,在西平缩了几年。韩遂手里四千骑兵,是西面最大的。宋建是马贩子,三千匹马,号称西凉铁骑。三个郡,三场仗。”
周勉微微欠身。他转身出了内阁正堂。苏凌鸢独自站在舆图前面,把东面和西面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东面四个郡,三个降了,海陵在谈。西面三个郡,还没动。她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马腾、韩遂、宋建。然后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往西,穿过西面山区,经过西平、陇西、金城。线画完,她搁下炭笔。西面三个郡,骑兵为主。骑兵打不了围城战,但平原上冲阵厉害。西面山道窄,骑兵展不开。要在山道口把骑兵堵住,然后一个一个郡蚕食。
她站起来,走到内阁值房门口。开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皇城的宫墙染成灰蓝色。远处兵部的值房还亮着灯,谢怀安在调西面山道的兵。沈誉在刑部的值房也亮着,他在审孙彦。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内阁院子。走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冷得刺骨。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远处城墙上,大夏朝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而她走在长街上,等着海陵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