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城北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孙彦的人,是洛水郡衙的旧吏。五个旧吏带着几十个民壮,趁着天亮之前摸上北门城楼,把守门的兵按住,把城门从里面推开。城门开时,孟清漪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们是从宣城方向摸过来的,带着苏凌鸢的手令。手令上写着:凡开城归附者,既往不咎,各安其职。旧吏和民壮把城门开了,站在门洞两边,等着北面的人进来。
孙彦在天亮之后才知道城门开了。他赶到北门时,北门城楼上已经换了旗——洛水的旗降了,北面官道上的宁远旗升起来。孙彦站在城门洞下面,看着城楼上的旗子,脸色灰白。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攥着刀,但谁也没动。城楼上的兵把弓弩对着下面,箭上弦。
孙彦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郡衙。他把郡守印绶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然后坐在后堂的椅子上,等。午后,孟清漪的人进了城,把郡衙围了。孙彦没有反抗。他被押出郡衙时,偏头看了一眼后堂的舆图。舆图上标着洛水郡的地形,北面是宣城,南面是京城,东面是海陵,西面是山区。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被押上了囚车。
消息传到京城时,苏凌鸢正在内阁看宣城的军报。周勉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信,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了些。
“殿下,洛水开了。孙彦被押了,洛水城归附。孟清漪的人在城里善后,旧吏各安其职,民壮编入城防。洛水郡的军籍、粮储、城防图,全部交接。”
苏凌鸢把信看完,搁在案上。她沉默了几息。
“孙彦被押了,洛水就通了。洛水一开,宣城周虎的南面就没有了退路。沈渡的兵从南面压到宣城,北境的兵从北面压过去。两面合围,周虎三千人守不住。”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殿下,孙彦押到京城之后,怎么处置?”
“先关刑部。让沈誉审。孙彦降赵勖的事,要他亲笔写下来,写完了归档。他不写,沈誉手里有底子。他写了,洛水的事就算结了。”
周勉微微点头。他转身要走,苏凌鸢叫住了他。
“周勉,周虎的劝降信送了没有?”
“送了。前天送到宣城城下。周虎收了信,没有回话。但今天早上,宣城南门的哨兵发现周虎的人在城墙上挂了一面白旗。”
苏凌鸢微微挑眉。“白旗?”
“对。周虎没有开门,但在城墙上挂了一面白旗。意思是——他想谈。”
苏凌鸢站起来,走到内阁正堂的舆图前面。她看着宣城的位置。宣城在洛水北面,城墙不高,粮储不多。周虎三千人,被两面合围之后撑不了多久。他挂白旗,是想拖。拖到吴绍从海陵来援。但他不知道,吴绍那边的路已经被沈渡堵了。他也不知道,洛水已经开了。他以为孙彦还在洛水,还在跟他通消息。但孙彦的使者被孟铁山扣了,第二个使者进了西面山区就没再出来。
“让沈渡派个人去宣城下,跟周虎谈。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洛水已开,孙彦被押。第二,吴绍的援兵过不来,海陵到宣城的官道上设了卡。他只有两条路,降,或者死守。降了,编入朝廷守军,军官原职留用。死守,围城之后一个不留。”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周虎如果降了,宣城就归附了。宣城归附,洛水归附,北面官道就通了。北境到京城的路,从宁远经临安、宣城、洛水,一路通到底。路通了,北境的粮、北境的兵、北境的政令,全部能通到京城。”
苏凌鸢微微点头。她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宁远往南,经临安、宣城、洛水,一直连到京城。线画完,她搁下炭笔。北面官道通了,北境和京城就连成了一片。但东面海陵还没动。西面孟铁山还没动。两个方向还在。
“周勉,吴绍那边有消息吗?”
“沈渡在官道上设了卡之后,吴绍没有派人来。但他也没有动兵。海陵的城门照常开,商船照常出海。他在观望。他在等宣城和洛水的消息。宣城和洛水归附了,他就会知道——北面这条线,殿下已经打通了。他再等下去,海陵就是孤城。”
“让他等。”苏凌鸢站起来,走到内阁值房门口,“吴绍这个人,不站队,不结盟,但他做生意。海陵的商船出海,运的是粮和绸缎。北境的粮储七万石,临安的粮储五万石,宣城和洛水的粮储加起来三万石。三个地方连成一片,东面的商路就通了。吴绍要做生意,就得跟这条商路打交道。他打交道,就会自己来找我。”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内阁值房。苏凌鸢独自站在舆图前面,把北面、南面、东面、西面四个方向重新看了一遍。北面官道通了,南面临安是盟友,东面海陵在观望,西面孟铁山还占着三个县。宣城和洛水归附之后,她的棋盘从北境七县扩到了北境七县加宣城、洛水。地盘大了,粮储多了,兵也多了。但孟铁山那三个县还卡在西面山道上。西面山道不通,宁远到京城的路就少了一条。少了一条路,调兵运粮就慢。慢一步,吴绍就可能变卦。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孟铁山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系统沉默了几息。“宿主,孟铁山扣了孙彦的使者之后,把人放了。但他没有回话。他把使者放回去,等于告诉孙彦——我不掺和。孟铁山缩在山里,继续收粮养兵。他不打别人,别人也打不进去。西面三个县的地形太险,硬打伤亡大。宿主如果要动孟铁山,需要另想办法。”
苏凌鸢把这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孟铁山。又写了两个字:名分。她看了一会儿,搁下炭笔。孟铁山占着三个县,自封将军,名不正言不顺。他不贪,不扩地盘,不结盟。但他收了三个县的粮,养了三个县的兵。他的兵吃什么?吃三个县的粮。三个县的百姓认他,因为他分粮。如果朝廷给三个县免税、放粮、编户,孟铁山的粮就没了。粮没了,他的兵就养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内阁值房门口。开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皇城的宫墙染成灰蓝色。远处兵部的值房还亮着灯,谢怀安在调宣城的兵。沈誉在刑部的值房也亮着,他在审孙彦。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内阁院子。走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冷得刺骨。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远处城墙上,大夏朝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而她走在长街上,等着宣城周虎的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