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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北面旧边界上的哨所建起来了,一共七个,每隔二十里一个,从黑风岭往北一直铺到旧界碑。

哨所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半埋在地下,只露出半截顶,远看像是雪地里隆起的一排坟包。每个哨所驻二十人,备足一个月的粮和柴,每隔三天往南送一次信。陆庭恩从守军里抽了一百四十个老兵分到七个哨所,领头的叫赵四,是个在宁远城墙上守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老兵,左胳膊在赵勖攻城时被砍断了一根筋,弯不了,但骑射还行。

赵四带着二十个人驻在最北面的第七哨,离旧界碑不到五里。哨所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冻僵的灌木和枯草。再往北就是旧界碑,界碑外面是外族的地盘,冬天没有人烟。

赵四到第七哨的第十二天,出了事。

那天后半夜,哨所外面忽然传来马嘶声。赵四从地铺上弹起来,抓起刀冲到哨位。坡下面黑黢黢的,雪光很暗,但他看见了几十个黑影从北面摸过来,猫着腰,手里攥着弯刀。他喊了一声,二十个兵全醒了,弓弩上弦,箭矢从哨所的石缝里泼出去。黑影退了一波,但第二波又上来了。赵四看清了那些人的穿着——皮袍子,矮马,弯刀,不是赵勖的残兵,是北面草原上的游骑。

打了半个时辰,黑影退了。赵四清点人数,死了三个,伤了四个。哨所的石墙被弯刀砍出了十几道口子,但没破。天快亮时,赵四派人往南送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把哨所加固了一遍。

消息传到宁远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苏凌鸢在六曹石屋里看各县的冬耕账册,黑脸汉子推门进来,满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他把赵四的信递上来,苏凌鸢展开看了。信上写得简短:北面有游骑,约五十人,夜袭第七哨。打了半个时辰,退了。伤七人,亡三人。游骑穿皮袍,骑矮马,使弯刀,口音听不懂。

她把信递给顾清辞。顾清辞看完,又递给张校尉。六曹石屋里安静了一息,张校尉第一个开口。

“殿下,游骑是草原上的散兵。冬天草原上草枯了,他们缺粮,就往南摸。往年也摸过,但只到大夏旧界碑南面就退了。这回摸到第七哨,说明他们知道界碑南面有人了。”

苏凌鸢看着墙上的北境地图。旧界碑在黑风岭北面八十里处,第七哨在界碑南面五里。游骑从界碑北面摸过来,说明他们过了界。但冬天草原上没草,马走不了远路。这五十个游骑,要么是探路的,要么是被赶出来的。如果后面跟着大队,第七哨挡不住。

“赵四信上说,游骑退了。”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退了,说明他们不想硬打。但如果再来,可能不止五十个。”

陆庭恩站在地图前面,抱着胳膊,刀疤脸上一片阴沉。他偏过头。

“我调五百人去北面。第七哨加人,加粮,加弓弩。再往北四十里,界碑外面,派斥候盯着。游骑一过界,就报。”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偏过头看着顾清辞。

“给赵四回信,让他守住第七哨。告诉他,援兵十天之内到。另外,让方孝安调一批冬衣和柴炭过去。哨所里不能冻死人。”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下了。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苏凌鸢。

“殿下,游骑南下的消息,要不要压着?”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顾清辞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

“七县刚安定下来,百姓刚吃上饱饭。如果游骑南下的消息传开,各县会慌。尤其是安平、清源、永宁三个县,刚纳入治下,民心不稳。如果百姓知道北面有外族游骑,可能会往南跑。”

苏凌鸢沉默了几息。顾清辞说得对。七县十三万口,大部分是流民和逃户,刚分到地,刚种上冬麦。如果这时候传出游骑南下的消息,民心一散,冬耕就废了。冬耕废了,明年开春就没有粮。没有粮,不用游骑打,自己就垮了。

“压着。”她开口,“各县的告示只说北面有军情,让百姓安心冬耕。不说是游骑,也不说打没打。等援兵到了北面,再把实情放出去。”

顾清辞微微欠身。张校尉站起来,把刀别回腰间。

“殿下,援兵明天就动身。我带人去。”

苏凌鸢点了点头。张校尉转身出了石屋,脚步踩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地响。石屋里安静下来。方孝安坐在角落里,佝偻着腰翻户曹的册子,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炭笔停了好一会儿没动。彭虎靠着墙站着,手里的短刀攥得紧了紧,粗犷的脸上绷着。陆青翻着礼曹的册子,眉头微微皱着,但没开口。

苏凌鸢把所有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雪还在下,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远处城南屯田区的麦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北面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片灰色后面,旧界碑外面的草原上,游骑正在游荡。赵勖跑进了那片草原。游骑南下,未必跟赵勖有关,但时机太巧。赵勖在草原上待了一个多月,如果他说动了哪个部落,开春之后就不只是五十个游骑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北棚屋走去。石头在棚屋门口等着她,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今天写了几个字?”

“二十个。”石头指了指练字板。今天的字是“守”,写了满满一板。最后一个稳稳当当,横平竖直。

苏凌鸢看着那个“守”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灶膛里的火还烧着,药罐搁在灶台上,水已经熬干了。她添了水,把药罐重新搁上去。石头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写的是“北”字。

“姐姐,北面是不是有事?”

苏凌鸢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石头,石头的眼睛亮着,看着她,等她回答。她沉默了一息。

“有事。但不大。”

石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北”字。苏凌鸢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北面有事,南面也不太平。京城里,宋怀远大概已经知道她收了东边三个县、封了黑风岭。他的折子会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贺文远能替她覆一次,覆不了十次。她在朝中只有一个贺文远,而宋怀远有二十年的根基。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雪落在她肩上,她没管。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雪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城北棚户区里,石头的练字板搁在窗台上,最后一个“守”字稳稳当当。而她站在棚屋门口,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旷野,攥了攥袖中的断刀。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游骑南下,跟赵勖有没有关联?”

系统沉默了几息。

“宿主,当前信息不足。但系统提示:赵勖进入草原一个半月,如果与草原部落结盟,开春之后宿主将面临北面游骑和赵勖残部的双重压力。建议宿主在开春之前完成北面边防的加固。”

苏凌鸢记下了。她转身回了棚屋,在灶前坐下来。石头已经写完了“北”字,正举着树枝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石头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下一个字。

棚屋外面,雪还在下,落在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落在城南屯田区的麦田里,落在更远处北谷方向的山脊上。而更北面,旧界碑外面的草原上,游骑的马蹄印正在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