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走进棚户区深处的时候，药味浓得呛人。
石灰、醋、草药，还有止不住的呕吐物和血腥气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浊臭。隔离线内靠墙根一排草席上躺着七八个人，都是重症。最边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已经不动了，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泡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蜷缩着身子，咳得全身弓成虾米，每咳一声就有一口血沫溅在草席上。
顾清辞蹲在女人身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泥和血，袖口也脏了，跟方才那个纤尘不染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眉心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脉象浮数，热入营血。”他松开手，迅速回头对身后几个熬药的民夫喊，“第二锅加犀角地黄汤，犀角减半，用升麻代，现在就去！”
一个民夫苦着脸：“顾先生，犀角早就用完了，升麻也没有了……”
顾清辞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棚户区里那七八张草席，快速地判断着什么。苏凌鸢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顾清辞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往前走，也没有问她方才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只是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殿下，重症八人，其中两个已经不行了。药材不够。”
“还缺什么？”
“缺一味主药。”顾清辞抬起手，指着棚户区深处，“城北棚户区里有一种野生的柴胡，长在墙根阴湿处，能解少阳之邪。但我一个人挖不过来，民夫不认识。我需要至少二十个人，现在去。”
苏凌鸢转身，朝隔离线外走去。何进正缩在线外探头探脑，看见她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何进。”苏凌鸢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把你这几天招来的民夫全叫过来。二十个，一个不能少。”
何进的脸垮下来：“殿下，那些人都是勉强凑的，有些胆子小的已经跑了——”
“跑了的，抓回来。抓不回来的，你顶上。”苏凌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一炷香之内，二十个人站在我面前。少一个，你就不用干了。”
何进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灰，最后咬着牙转身跑了。
苏凌鸢回到棚屋里，石头还在咳。他缩在草席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咳得浑身发抖，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她蹲下去，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比方才更烫了。辟疫丹压不住。
“姐姐……”石头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上，说不出的滑稽和心酸，“我梦见小雀了……她在哭……她说她冷……”
苏凌鸢把草席上的薄被拉上来，把他裹紧。动作很轻，但手指攥着被角的时候，指节发白。
“别说话了。”
“姐姐，”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的，“你答应过……帮我找小雀……”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站起身来，转身走出棚屋。顾清辞正好从隔离线内出来，两人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
顾清辞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脚步一顿。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是平的，眉心是松的，眼底是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底下的暗涌全被冻住了。
“殿下，”顾清辞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那个孩子……”
“治你的病人。”苏凌鸢打断他，声音极平，“城北这些人，一个都不许死。死了，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就当没说过。”
顾清辞看着她，没有退。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草民有句话必须说。那个孩子的症状比棚户区这些人更重，起病急，热入营血，脉象已经出现结代。草民手里没有能救他的药。殿下如果硬留他在这里，他活不过今晚。”
苏凌鸢抬起眼。
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她看着顾清辞，声音很轻：“那你告诉我，他还能撑多久？”
“最多四个时辰。”
苏凌鸢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还在，在午后灰白的天空下飘着。城南方向，运粮的车队还在往军营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远远传来。
“四个时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重新看向顾清辞，“够了。”
顾清辞微微一愣。
苏凌鸢已经转身朝隔离线外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嫁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浆，走起来却没有一点拖沓。顾清辞跟了两步，在她身后问：“殿下要去哪？”
“去找药。”
“什么药？”
苏凌鸢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风扯得有些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崔家别院里，有一味犀角。郑家的铺子里，有升麻。四大家族为了保命，什么药都囤了。我替他们用。”
顾清辞站住了。他望着苏凌鸢的背影，那道瘦削的身影正快步穿过隔离线，穿过那些缩在棚户区里用麻木眼神望着她的流民，穿过满地泥泞和血污。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破布和茅草搭成的棚子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被风卷走了。
“殿下这个性子，迟早要把自己累死。”
系统在苏凌鸢脑海里憋了整整一炷香，终于忍不住了：“宿主！崔景行刚被你逼着交了八千石粮，你现在又要去他门上要药！他会疯的！而且你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钱——”
“有。”
“什么？”
“城北棚户区里那些人。”苏凌鸢在心里回它，脚步没有停，“崔景行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治好。如果治好了，他崔家别院离城北只有两条巷子，以后再闹疫病，他第一个死。如果治不好，疫病扩散出去，他还是第一个死。他赌不起。”
系统倒吸一口气：“所以你是在告诉他——药给了，你替他挡着疫病。药不给，你就把疫病引到他门口？”
“差不多。”
苏凌鸢快步穿过鼓楼街，崔家别院那两尊高大的石狮子已经在暮色中露出轮廓。朱漆大门关着，门楣上的匾额映着最后一点天光，金漆泛着冷光。
她走到门前，没有停步，直接抬手敲了门。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管家，从门缝里看清她的脸，脸色瞬间变了：“殿、殿下——”
“崔景行呢？”苏凌鸢开口，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告诉他，城北的疫病有救。但他得先把犀角和升麻拿出来。一炷香之内送不到城北，我就带着人撤出隔离线。”
老管家的脸刷地白了。
苏凌鸢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拢在袖中，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笑容温温软软的，和方才在棚屋里那张空白的脸判若两人。
“老人家，劳烦跑一趟。你家公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老管家踉跄着往里跑，木屐在青砖地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
系统在苏凌鸢脑海里小声道：“宿主，你刚才在棚屋里……是不是很难过？”
苏凌鸢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垂下眼，看着门槛上落的一片枯叶，没有回答。
鼓楼街上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城北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和药味，被晚风送过来，淡淡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