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是五日过去。
这五天,白溪县表面看着依旧平和,内里的紧张气氛,却是一天比一天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普通老百姓感觉不出来,只觉得最近街上兵卒多了、巡查勤了、进城麻烦了,顶多随口抱怨两句官府没事找事。
但只要稍微留心观察,就能发现,整座县城已经绷到了极致,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炸开。
林宇这五天过得极其规律,稳得不像话。
每天天亮准时起床,在家练桩、打拳、稳固气血,不偷懒、不熬夜、不强行冲境界。
吃过早饭正常去白氏武馆参训,跟着大队伍一起练基础、练拳架、练普通合击套路。
他刻意压着自己的速度和水准。
明明一招就能锁死破绽,他故意多拆两招。
明明可以发力瞬杀,他故意收劲留力,只打出普通明劲初期的常规水准。
明明身法、反应、预判远超同辈,他全部藏住,只表现得比普通内门弟子稍好一点。
武馆里的人,只觉得他根基扎实、进步稳当,依旧是天才,但没人再把他当成那种逆天、不可匹敌、随时能碾压所有人的怪物。
这正是林宇想要的效果。
乱世将至,风头最盛的人,死得最快。
尤其是官府开始备战的关口,越能打、越亮眼、越被看重的武者,越会被推到最前线当炮灰。
推演里的自己,就是太张扬、太傲气、事事争第一、处处露锋芒,战时征召第一个被点名,上城死守,最后活活耗死在乱兵潮里。
他这辈子,绝不走老路。
武馆众人眼里,他低调、安分、听话、踏实,不争不抢,每日按部就班修炼,毫无异常。
司马剑彻底沉寂,每日闷头苦练,不敢招惹任何人,更不敢跟林宇产生半点交集。
张美莲依旧稳扎稳打修炼暗器身法,偶尔看到林宇,也只是点头示意,再无别的心思。
武馆管事、一众教习,都觉得林宇心性越发成熟稳重,是武馆最靠谱的后辈弟子。
只有白莓,偶尔在远处看他练拳,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得出来,林宇在刻意藏锋。
招式规整、力道克制、气息内敛,明明实战底蕴极其恐怖,却故意压在表面水准之下。
换做别的少年天才,有这般实力,早就恨不得日日出手、次次拔尖、处处显摆。
唯独林宇,越强大,越低调;越有底气,越懂得收敛。
白莓没有点破,也没有干预。
乱世将至,懂得藏拙、懂得保命、懂得审时度势,比一身蛮力强横重要百倍。
五日安稳蛰伏,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外界局势,已经彻底崩盘。
五日之内,西边乱兵彻底成型。
原本只是溃兵流民混杂的散队伍,如今整合统一,选出头领,配齐军械,收拢残部,人数暴涨至三千以上。
三千全副武装的乱兵,一路横扫西边所有乡镇,沿途村镇尽数焚毁,粮草物资一扫而空,不愿归顺的百姓、散户武者、乡镇护卫,全部斩杀。
大量西边幸存的百姓,拼命往东逃,全部涌向白溪县,导致县城外流民彻底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城外流民太多,食物不够、住处不够、药草不够,每天都有大量流民饿死、冻死、病死。
活着的流民,心态越来越偏激,饥饿、恐慌、绝望,层层堆积。
一部分流民走投无路,开始自发抱团,劫掠落单路人、抢夺少量物资,城外乱象彻底失控。
官府再也压不住消息,也压不住局势。
在第六日清晨,白溪县官府,终于贴出了第一道全城公告。
一大早,林宇照常赶到武馆,还没进门,就看到街上气氛不对。
往日清晨街上开店摆摊、行人往来的热闹景象没了。
所有商铺开门延迟,街上行人行色匆匆,低声议论,人人脸上带着不安。
大批衙役沿着主街奔走喊话,声音传遍整条街道。
“官府令!即日起,白溪县进入临时戒备状态!”
“全城四门封闭,只留南门通行,出入严格核查!”
“禁止乡民私自出城、禁止闲散人员聚众游荡!”
“各家各户,安分居家,不得造谣、不得传谣、不得聚众闹事!”
一道道政令下来,全城瞬间紧绷。
紧接着,城门口张贴出两张巨大告示,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林宇顺着人流,远远看了一眼,心里瞬间了然。
第一张告示,封城令。
白溪县正式封锁外围,严控出入,不再允许大批流民随意入城。
城内百姓出城,需要乡里保、里正签字、官府盖章,缺一不可,寻常人基本等于禁止出城。
第二张告示,征兵征武令。
内容简单粗暴,分两条。
第一,全城适龄青壮,统一登记,征召入城,修补城墙、搬运军械、组建民防队,听从官府调遣,随军守城。
第二,城内所有武馆在册弟子、江湖闲散武者,不分年龄、不分出身、不分境界,统一登记造册,编入守城武队,轮值上城,协助官兵防御外敌。
看到这两行字,街上所有百姓瞬间哗然。
普通百姓看不懂第二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官府要征兵、要修城,心里慌慌的。
但所有武馆弟子、练家子,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所有练武的人,不再是自由身。
战时开启,武者优先守城,生死由命。
白氏武馆门口,短短片刻,所有赶来参训的弟子,全部停下脚步,脸色发白,低声慌乱议论。
“要征召武者守城?”
“真要打仗了?西边乱兵真的要打过来了?”
“我还以为官府只是吓唬人,没想到是真的要开战!”
“上城守城,那是拼命的活啊,刀剑无眼,乱兵攻城,上去就是送死!”
外门弟子人心惶惶,一个个脸色难看,眼神慌乱。
之前大家练武,是为了强身、为了出头、为了争名次、为了以后谋个好出路。
没人愿意刚学几年武,就直接上城头拼命送死。
内门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心态比外门稳,此刻也个个眉头紧锁,心神不宁。
司马剑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双手不自觉攥紧。
他自视天赋不弱,心气极高,可面对真正的战火厮杀,心里充满恐惧。
擂台比武可以争输赢,战场厮杀是争生死,完全两码事。
张美莲也敛去了往日的平静,眼神凝重,盯着告示一言不发。
整个武馆弟子群体,人心浮动,恐慌蔓延。
唯独林宇,站在人群外侧,神色平淡,面不改色。
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一天,迟早会来。
官府从暗中布防,到明着征兵征武,就是局势彻底恶化的信号。
乱兵距离白溪县,已经近到官府不得不拼死守城的地步。
很快,白氏武馆管事带着几名教习走出大门,面色严肃,对着所有弟子开口。
“官府政令,不可违抗。”
“全县所有武馆统一配合征召,金刚武馆、咱们白氏武馆,全部要登记造册,编入守城队伍。”
“从今日起,暂停所有常规比武、常规考核、休闲课业。”
“每日分两批轮值,一部分留在馆内集训待命,一部分听从官府调遣,上城巡查、协助防务。”
话音落下,全场弟子更加慌乱。
管事看着众人慌乱的模样,继续安抚,只是安抚的话语,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官府自有城防大军、军械守城,武者轮值只是巡查警戒、维持城内治安、镇压突发暴乱,并非直接正面厮杀。”
“局势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凶险,只需安分待命,听从安排即可。”
这话骗得了普通弟子,骗不了林宇。
真等乱兵大举攻城,城墙吃紧,官兵死伤惨重的时候,所有武者,全部要顶上去填线。
没有例外,没有特殊。
所有安抚说辞,只是为了稳住人心,避免弟子大规模恐慌逃窜。
紧接着,管事开始当场统计名单,按内外门、按年龄、按修为,逐一登记,报备官府。
整个过程,所有人排队登记,没人敢逃、没人敢躲。
违抗官府征召,战时罪名极大,轻则杖责关押,重则直接按通敌论处,抄家问责。
普通弟子,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轮到林宇登记的时候,管事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境界扎实,实战出众,稍后编入精锐轮值队,优先听从调遣。”
周围不少弟子闻言,纷纷投来复杂目光。
精锐轮值队,听着好听,实则就是最危险、最先上、压力最大的队伍。
别人轮值是巡查治安,精锐轮值,是城墙最前线的替补战力。
换做以前的林宇,天赋拔尖、实力最强,被选入精锐,只会觉得光荣、觉得认可、觉得出彩。
但现在,林宇心里无比清醒。
这是催命的名头。
他面上不露半点抗拒,依旧神色平和,微微躬身:“听从馆内安排。”
不反驳、不推脱、不矫情,安分听话。
越是这种非常时期,越不能表现出抗拒、恐惧、抵触。
太抗拒,会被重点盯防。
太害怕,会被认定心性不稳,强行拉去打磨。
太特殊,会被单独安排高危任务。
只有老老实实、平平常常、不争不拒、听话服从,才能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
登记结束,所有弟子散去,各自归队待命。
武馆内气氛彻底变了。
往日的轻松、竞争、热闹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紧张、惶恐。
没人再嬉笑打闹,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局势,猜测乱兵什么时候来,猜测自己会不会被派上危险任务。
林宇照常跟着队伍一起集训,跟着练常规桩功、常规拳架,不突出、不偷懒、不说话。
练拳的时候,不少弟子心神不宁,招式变形、呼吸紊乱、频频出错。
林宇依旧稳稳压住节奏,动作规整、气息平稳,看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旁人看他心态极好,临危不乱,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不慌,而是心里早有预案。
他根本没打算真的跟着上城死守。
登记可以、待命可以、集训可以、轮值可以。
真到乱兵临城、城头开战、生死厮杀的那一刻,他有无数办法规避送死的战局。
他有后山避难山寨、有充足物资、有贴身兵器、有黄金硬通货、有全家退路。
他没必要为一座迟早会破的县城拼命。
一上午的集训结束,中午休息时分,城内的局势再次升级。
官府第二轮政令下达:全城粮食管控,私人不得囤积居奇,所有粮铺存量统一登记,限购限售。
这条政令一出,城内百姓终于彻底慌了。
之前不管官府怎么征兵、怎么封城,百姓都觉得离自己很远。
可限购粮食,直接戳中了所有人的命脉。
老百姓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缺粮挨饿。
短短半个时辰,城内所有粮铺门口,排起长长的抢粮队伍。
普通百姓害怕以后买不到粮食,纷纷倾尽家财囤米囤面。
哪怕价格已经悄悄上涨,依旧有人疯狂抢购。
街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说西边三县彻底屠城,无人幸存。
有人说乱兵数万,马上就要兵临城下。
有人说官府守不住县城,迟早要弃城撤退。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越传越吓人。
城内的安稳假象,彻底碎裂。
趁着中午休息,林宇悄悄离开武馆,独自一人走在县城街道上,默默观察全城百态。
街边店铺大半关门,少数开门的,也是人心惶惶,无心做生意。
衙役一队队穿梭街道,严禁百姓聚众闲谈,看到扎堆人群立刻驱散。
城门方向持续传来嘈杂声,无数流民被拦在城外,哭喊、哀求、吵闹、冲突不断。
城内压抑,城外绝望。
乱世的残酷,赤裸裸摆在眼前。
林宇一路走到城南僻静角落,避开人流,确认四周无人。
他在心里彻底敲定接下来的所有保命节奏。
第一,短期顺从,全程配合。
接下来几日,老老实实参加集训、老老实实登记待命、老老实实参与低风险轮值。
只做巡查、站岗、维稳这种安全活,绝不主动请缨、绝不逞能、绝不接高危任务。
混在人群里,当一个普通、安分、听话、不出错的普通精锐弟子。
让所有人觉得他会守城、愿意守城、服从安排,打消一切怀疑。
第二,绝不提前出逃。
现在封城征兵刚开始,官府管控最严、巡查最密、眼线最多。
谁敢私自逃城,立刻会被盯上,登记在册、追责全家。
现在出逃,等于自曝异常,惹祸上身。
必须沉住气,继续苟住。
第三,等待乱兵临城前夕,再择机脱身。
等到乱兵主力逼近县城、城外大战爆发、官府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线、全城混乱失控的时候。
趁着大乱之机,悄悄离城,连夜回村,带着父母直接进山,入驻深山避难山寨。
那个时候,全城自顾不暇,没人有心思追查一个普通武馆弟子的去向。
第四,绝对不参与任何正面守城战。
城头厮杀、乱兵攻城、防线对冲,一概远离。
公家防线崩灭之时,就是撤离最佳时机。
想通所有步骤,林宇心里稳如磐石,没有半点慌乱。
别人在焦虑、在恐惧、在迷茫、在听天由命。
他在冷静布局、精准控局、静待时机、掌控生死。
下午回到武馆,官府和武馆联合下发轮值名单。
第一批上城轮值的弟子,全部是外门普通弟子,任务简单,只是协助官兵巡查城墙、搬运物资。
精锐队暂时待命,暂缓轮值。
管事当众叮嘱,所有人不得擅自离馆,随时等候调令。
众人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立刻上城。
可悬在头顶的刀,始终没有落下,恐慌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接下来整整一下午,县城各处不断传来消息。
西边乱兵先锋队伍,已经推进到白溪县外三十里。
沿途所有村镇彻底清空,无一人存活。
官府紧急调动所有城防兵力,全部布置在南门主防线。
县城周边所有青壮年民壮,全部被拉去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布设拒马。
整个白溪县,彻底进入战时备战状态。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半边天。
余晖洒在高大的县城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兵卒、军械、人影,看着悲壮又压抑。
繁华落尽,盛世终结。
这座安稳了数十年的白溪县城,终于走到了乱世的关口。
武馆放学,弟子们心事重重,各自归家,大多面色凝重,少有言语。
林宇依旧神色平淡,跟着人流离开武馆,步行出城,返回虎头村。
一路之上,乡间小路再也没有往日的悠闲。
往来村民寥寥无几,人人步履匆匆,早早归家闭户。
偶尔遇到村民闲谈,嘴里也都是城里征兵、封城、要打仗的消息,人心开始浮动。
回到村里,家里父母也听说了城里的动静,脸上带着担忧。
“小宇,听说城里征兵打仗了?”
“你们武馆是不是也要去守城?危险不危险?”
林宇语气平和,安稳安抚。
“没事,就是正常戒备,官府守城轮值而已。”
“我们弟子都是帮忙巡查,不干危险活,不用担心。”
“你们在家好好待着,晚上关门闭户,不要出门乱逛,不要听信流言,安心过日子就好。”
他三言两语稳住父母心神,不让二老焦虑恐慌。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笼罩村庄。
整个虎头村,入夜之后家家户户早早熄灯闭户,村里安静得可怕。
再也没有往日饭后闲谈、孩童嬉闹、邻里串门的景象。
乱世的阴影,终于落到了寻常乡村百姓的头上。
夜深人静,全村沉睡。
林宇独自走出院子,站在村口高地,望向县城方向。
远处县城城头,灯火点点,密密麻麻,绵延数里。
无数兵卒、民壮、武者,还在连夜赶工、布防、待命。
一场大战,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