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鹿昭一直捏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才拍下的遗书照片——证物科允许家属留档。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指尖划过那几行抖得厉害的字。
“陆沉舟,靠边停一下。”
车停在路边。她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行字的起笔。”
“我不懂书法。”
“不用懂书法。”鹿昭指着屏幕,“你看‘我有罪’三个字下面,纸面上有印子。不是字的印子,是上一页写字时笔尖压出来的凹痕。”
陆沉舟接过手机,盯着看了几秒:“写在别的纸上,垫在这张纸上面?”
“不对。”鹿昭摇头,“印子的走向和遗书的字对不上。遗书的字是从左往右,这些压痕的笔画比正文密得多,而且——”她把照片拉到最上端,“你看纸的顶边,有一道裁切的毛边,不是撕的,是用裁纸刀裁的,裁得很急,边上起了毛。”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
“遗书原本不止一页。”鹿昭一字一字地说,“有人把第一页裁掉了。留下的这页是‘认罪’,裁掉的那页,写的才是真话。”
车里静了几秒。
“我干摄影这些年,给别人修过太多‘完美’的图。”鹿昭把手机收回来,“凡是第一眼看上去特别完整的东西,我都习惯找找它缺的那一块。这封遗书太完整了——认罪、忏悔、指认苏晚禾、自尽,四个功能一样不缺,像一份照着模板填的结案报告。”
陆沉舟接得很快:“而福伯自己写的那张处方单批注,藏头露尾,不敢写名字。那才是真人写的东西。”
“对。”鹿昭说,“真人写字怕死,假人写字怕不够煽情。”
陆沉舟重新发动车子,没往公寓开,直接调头上了高架。
“去哪儿?”
“市刑侦支队。”他说,“压痕可以做静电显影,把裁掉那页的字复原出来。现在就去,赶在他们按自杀结案之前。”
鹿昭腹诽:这人听到“复原”两个字,油门踩得比听说磁带时还果断。行吧,嫁了个行动派。
---刑侦支队的技术员姓周,戴副厚眼镜,听完来意,先看了一眼陈警官的批条,才接过证物袋。
“静电显影得回实验室做,最快今晚出结果。”周技术员把遗书举到灯下侧着看,眼镜片反着光,“不过你们说的这个压痕……”
他用镊子夹起证物袋,转了个角度。
“确实有。笔画很密,写了至少一页的量。”他顿了顿,“还有个事。裁切这条边上,有极淡的一圈印子,像什么东西压过。”
“什么东西?”
“圆角,金属质感,直径两厘米左右。”周技术员比划了一下,“裁纸的时候,有人用一个圆形的东西压着纸,固定。”
鹿昭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
两厘米,圆形,金属。
“袖扣。”她说。
戴袖扣的人裁掉了遗书的第一页,然后忘了,纸会记住他压过的地方。
周技术员不明所以,低头登记证物。陆沉舟问了一句:“复原出来的内容,能作为证据吗?”
“压痕显影本身可以。但如果只有‘某页存在过’,没有那页的实物,内容复原度通常只有六成到八成。”周技术员实话实说,“最好,还是能找到原件。”
---从刑侦支队出来,天已经黑透。
两人没打车,沿着街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
“原件大概率烧了。”陆沉舟先开口,“他做事的手法你看见了——管家死了,遗书备好了,鞋摆好了。裁掉的那一页,不会留在世上。”
“那就让它‘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变成证据。”鹿昭说,“显影结果出来,自杀定性就站不住。案子不结,福伯的屋子就不能动,老宅就不能清场——二叔最怕的就是这个,老宅里到处都是他来不及擦的东西。”
“祠堂。”陆沉舟说。
“明天初七。”鹿昭接,“供桌下面,会有人放新的药盒。你妈还在疗养院,药盒换了没处送——但如果放药盒的人不知道福伯已经暴露,他明天还会照老规矩去。”
“他不会去了。”陆沉舟的声音冷下来,“福伯一死,这条线就断了。放药的人只会改渠道。”
“那就赌他知道得没这么快。”鹿昭停下脚步,看着他,“陆沉舟,福伯昨天才死,今天是周六,消息封在老宅里,外面的人未必反应得过来。而且就算人不去——供桌下面,也许还留着上个月没取走的旧药盒。”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路灯下,这个破产前连超市都没进过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光——那种在镜头后面找破绽的光。
“还有一件事。”鹿昭忽然说,“周技术员说,裁纸的人用圆形金属压着纸。你想,一个人杀人、伪造遗书,已经够冷静了,可他裁纸的时候,手边恰好有一枚袖扣能拿来当镇纸用——”
“说明他裁纸的地方,不是书房。”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是祠堂。陆家只有祠堂的供桌上,常年摆着给祖宗上香用的文房。他是在祖宗牌位前面,裁掉的那一页。”
风从街口灌进来,鹿昭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
能在祠堂里不慌不忙伪造遗书的人,整个陆家,只有一个人进得去、坐得住。
“明天初七。”陆沉舟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梁策吗。帮我联系两个人,明天一早,我要进陆家祠堂——以祭祖的名义。”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陆沉舟看着鹿昭,忽然笑了,笑意很淡:“他说,祭祖需要族长点头。巧了,陆家现在的族长,是我二叔。”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不敢不同意。”陆沉舟挂了电话,一字一字地说,“孙儿给坠崖二十三年的自己上一炷香,天下人看着,他拦一次,就等于认一次。”
鹿昭深吸一口气。
远处,城市的霓虹一层叠着一层。她忽然想起温岚病房里那句话——袖扣能赏,也能再买一对。
明天,供桌之下,牌位之前。
那对银色的袖扣,该亮个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