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寂得可怕。
陆沉舟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被精密计算了二十九年的秩序,正在一寸寸崩裂。
“处理干净”、“惹麻烦”。
这些淬了冰的字眼,从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嘴里说出来,对象是他们可能存在的孩子。
鹿昭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挡路的摆件。
她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月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二楼。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要去奔赴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新生。
手腕,忽然再次被攥住。
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陆沉舟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压抑,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
“鹿昭,把话说清楚。”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已经哑了。
鹿昭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上楼梯扶手,冰冷的金属硌得她骨头生疼。
她没挣扎,只是偏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问,语气里透着被弱智问题纠缠的烦躁,“需要我把手术预约成功的截图,发你一份吗?”
陆沉舟的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鹿昭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了客厅角落那个插着鸢尾花的高大花瓶上。
那是昨天下午,温岚亲自送来的,说是自家花园新开的,让她看着心情好。
电光石火间,一个堪称完美的借口,在她脑中成型。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冷冰冰的,根本没到眼底。
“陆沉舟,你是不是忘了,你妈有多想抱孙子?”
陆沉舟的动作猛地一滞。
鹿昭趁机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她好整以暇地倚着扶手,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是刺的人根本不是她。
“妈前几天就打电话问我身体情况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胡说八道,每一个字都踩在最合理的节点上,“她说备孕不能光靠热情,身体调理更重要,怕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去医院,特地让人送了些……辅助测试的东西过来,让我自己先看看情况。”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探究的目光,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东西是妈送的,话是我说的,现在,陆总还有什么指示?”
这个解释,简直天衣无缝。
温岚对鹿昭的偏爱和对孙辈的期盼,整个陆家都知道,她做出这种事,完全符合她的人设。
陆沉舟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原来是母亲……
可即便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源头,那句“处理干净”却依然像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死死扎在他的认知里。
如果只是母亲的要求,她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张美艳到不可方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没有。
她的表情坦然到近乎冷漠,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公事。
“上楼。”陆沉舟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大步走向书房,而非主卧。
“砰!”
房门被甩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鹿昭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巨响,心里毫无波澜。
她捏着那两盒验孕棒,一步步走上楼,进了主卧浴室。
五分钟后。
看着测试笔上那道清晰的、孤零零的横线,鹿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中标。
那颗悬了一周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将验孕棒用纸巾层层包好,扔进垃圾桶最深处,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明艳,只是眼底深处,某种脆弱的天真被彻底洗掉,换上了清醒而坚硬的内核。
很好。
她对自己说。
活下去,等他破产,分走一半身家,然后远走高飞。
这,才是她唯一的路。
***
书房内。
陆沉舟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溺毙在黑暗里。
他没抽烟,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却一丝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cpU快要烧干。
卖掉包和首饰,斩断奢侈品消费。
退回他的转账,划清经济界限。
在公司建立威信,展现独立姿态。
拒绝备孕,甚至扬言要“处理掉”孩子,切断最根本的血缘羁绊。
当这些线索被强行串联在一起,温岚送验孕棒那个小插曲,已经屁用没有,根本无法解释整条逻辑链。
一个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如此系统、坚决地,抹去自己在一个家庭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答案只有一个。
陆沉舟的指尖在冰凉的红木书桌上,一下,一下,规律地敲击着。
离婚。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让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好家伙,逻辑闭环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在为离婚做准备。
清空奢侈品,是为了在分割财产时,制造自己名下没有大额资产的假象。
拒绝他的钱,是为了在法庭上塑造经济独立、而非依附他的受害者形象。
去公司立威,是向他、向整个陆家展示,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花瓶,离婚谈判时,她有资格争取更多。
而那个孩子……
陆沉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不要孩子,是因为孩子会成为她迅速脱身的累赘,会让她和陆家产生一辈子都无法割断的联系。
她想走,走得干干净净,不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一笔能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巨额赡养费。
“呵。”
黑暗中,陆沉舟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笑声里,是被愚弄后的震怒,是棋子跳出棋盘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到头来,她早就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为自己写好了一整套跑路的剧本。
那个追了他两年,口口声声说爱他,费尽心机嫁给他的鹿昭……
竟然想走。
这个认知,比公司亏损一百个亿,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一半的脸,神情冷峻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
电话接通,程放睡意惺忪的声音传来。
“陆总?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陆沉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放。”
“在。”
“去查,海城所有擅长打离婚官司的顶尖律师。”
电话那头的程放一个激灵,瞬间吓醒,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陆总?您和太太这是要……”
“我不是要请。”陆沉舟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我要他们的名单,只是想知道,我的太太……她为自己准备了哪条后路。”
他要提前布好局,截断她所有的退路,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
这场由他开始的游戏,没有他的允许,谁也别想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