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冉的十七项反馈还没整理完，海拓云科的邮件先到了。
发件人是杜维成，抄送人力资源部和公司法务公共邮箱。
标题写着《有关离职人员开发相近产品的告知》。
正文不长，只有三点：刻度云涉及监控、告警和故障处理，与周衡在职期间承担的工作高度相近；产品可能使用海拓的技术方案、通用组件和工作成果；在权属核查完成前，要求他立即停止下载与服务。
邮件没有列出一行具体代码，也没有写明哪一份技术方案属于海拓。
最后一句倒很明确：“请于二十四小时内下架，避免争议扩大。”
周衡先看邮件头，再看附件。
附件只有两张刻度云公开页面的截图。一张是事件时间线，一张是变更记录。页面上没有海拓的标志，也没有嘉禾、汇邻或者任何原公司客户的数据。
他没有回复“功能相似不等于侵权”，也没把自己的仓库地址直接发过去让对方检查。
刻度云已经有十八个付费用户。贸然下架会中断他们正在使用的服务，贸然公开全部源代码，则等于为了证明清白，主动把尚未公开的实现交给提出主张的一方。
周衡把邮件转给了叶澄。
电话打过去，她听完情况，只问对方有没有指出具体文件。得到否定的答复以后，她让他把现有版本和开发记录保存好。
“他发邮件，你回复。产品正常提供服务，不需要听见一个下架要求就替他执行。”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回函我来起草，技术材料你只给和争议有关的部分。”
挂断电话，周衡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到桌角的新耳机。
离职协议里，海拓本来想塞进一条“不得开发相近产品”，被他当场划掉。杜维成现在换了个邮箱发出来，就想让那句废话重新生效。
也太把别人当傻子了。
他调出个人项目记录。空仓库、第一版需求、历次提交和公开组件的来处，全都在。他写程序习惯保存版本，这回不用补故事，只要把已有记录交给专业的人。
整理资料用了不到一小时。
余下的时间，周衡继续做孟冉提的团队报告。午饭前，第一页已经可以按成员筛选。
孟冉看过预览，问：“下午还更吗？”
“更。”
“群里有人传你可能下架。”
“旧公司提了一个没给依据的要求，我已经交给律师。该做的功能照常做，你等我发包。”
孟冉没有追着问细节，回了一句：“那我把测试时间留着。”
周衡把她的窗口缩小，开始编译。
有人愿意继续用他的产品，他就让别人看见一个正常往前走的刻度云。
下午三点，他通过原邮件回复。
第一段确认，海拓依法享有他在职期间为公司任务形成的具体代码、文档和其他职务成果，他没有复制、使用或对外提供。
第二段说明，刻度云在劳动关系解除后，由个人设备、个人账号与公开依赖独立开发，现有版本的形成过程已经保全。
第三段要求海拓明确指出主张权利的具体文件、代码范围、形成时间和比对依据。在收到可核验内容前，他不会仅因“功能相近”中断现有用户服务。
回复里没有杜维成的名字，也没有一句关于事故责任的指责。
十分钟后，杜维成打来电话。
“你现在跟公司讲程序？”
“邮件是公司发的，我按邮件回复。”
“你做的东西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监控、告警、事故时间线，哪一样不是在海拓学的？”
“如果公司主张某一份具体成果，请把名称和版本发来。一般工作经验不能用一句‘在公司学的’全部圈走。”
杜维成声音沉了下来：“把产品先撤了，事情还能内部处理。真走到法务那里，不是九块九能解决的。”
“现在抄送的已经是法务邮箱。请让公司通过书面渠道联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周衡，你别以为罗致远给你介绍一单，就能带着原来的东西另起炉灶。”
“汇邻与海拓、嘉禾没有业务关系，合同和验收材料都在。刻度云也没有你说的原来东西。哪一项有问题，你写清楚。”
杜维成挂断了电话。
周衡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拨回去。
三分钟后，他收到杜维成的第二封邮件，内容还是“相近产品”，仍旧没有任何具体文件。
周衡直接转给叶澄。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收到。下一封请他们法务署名，不必再和他打电话。”
他把杜维成的号码设成静音。
过去这个名字一亮，他就得停下手里的事。现在对方打来第四个电话时，他正和孟冉一起看新报告，连鼠标都没挪。
“这里，”孟冉指着页面，“如果一个人接了三个事件，负责人能不能直接看到数量？”
“能，等我两分钟。”
周衡补了汇总，一刷新，三个事件顺着名字展开。
孟冉往前凑了一点，认真看完，笑道：“这样我就能拿着它开会了。”
“你先用，嫌哪里别扭再告诉我。”
下午那位在群里问下架的用户，也收到了新版本。
他发来截图，旧报告缺失的两列已经补齐，数据完整地列在页面上。随后他在群里说：“开发者还在更新，刚替我解决了问题，别自己吓自己。”
一位免费用户跟着问安装入口。
周衡贴了地址。
杜维成想用一封邮件把网站关掉，网站却在这个下午多了几次下载。周衡翻看用户留言，心里那点被打扰的烦躁慢慢散了。
他去厨房盛了碗饭，坐回桌前，边吃边看下一版的样式图。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叶澄。
“吃饭了吗？”
“在吃。你呢？”
“刚出会议室，你发我的那份简图挺清楚，我少花了一半时间。”
“下次我把其他材料也做成图。”
“别给自己加活。”叶澄发来一个笑脸，“我买了三明治，你安心做产品。”
周衡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回了句别总拿三明治当晚饭。
窗口上方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她只回了四个字：“彼此彼此。”
他笑着把碗吃空。
晚上七点四十一分，第一版证据目录完成。
海拓没有回复具体代码范围，刻度云也没有下架。
周衡刚把更新包发给孟冉，手机便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罗致远。
电话接通，背景里全是键盘声和人声。
“嘉禾核心订单又出异常了。”罗致远说，“海拓的人已经处理了四十多分钟，积压还在涨。”
周衡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罗致远又说：“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请你过来，费用你开。”
挂断前，周衡听见电话那边有人报出最新数字。
核心订单确认延迟，已经超过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