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以让一个人的心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若辉站在省委大院的银杏树下,看着那一片片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他变了。
如果说五年前的刘若辉,是一把刚出炉的、带着刺目寒光的绝世凶兵,见血封喉,睚眦必报。那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座已经经历了无数风雨洗礼的巍峨山岳。
所有的锋芒都被他内敛在了骨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磅礴气场。
那是只有真正站在了权力巅峰、掌控过生杀大权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书记,平江县那边的烂尾楼问题,已经全部解决完毕了。”
张彪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过来,这几年跟着刘若辉,他也从一个粗糙的刑警队长,成长为了省厅里独当一面的副厅长。
“还有个事儿。”张彪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古怪,“那个被开除的王大炮的秘书,李鬼。前两天刑满释放了。
听说这小子死性不改,出狱后到处跟人吹牛,说他手里还捏着咱们省委领导的黑料。说要是不给他安排个好去处,他就要去网上曝光。”
李鬼?
刘若辉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号人。
就是那个当年帮着王大炮,偷偷在自己床底下塞金条,差点让自己身败名裂的跳梁小丑。
“曝光?他想爆什么?”刘若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手接过了那片落在肩头的银杏叶。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张彪撇了撇嘴,“这孙子在里面关了几年,估计是脑子关坏了。现在就在省委大门对面的那个茶馆里坐着呢,扬言非要见您一面。要不要我派人过去,把他‘请’走?”
张彪说“请”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显然是没打算给对方好果子吃。
换做以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挑衅,刘若辉绝对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不把他重新弄进去,也得让他脱层皮。
但现在。
“让他闹去吧。”
刘若辉将那片银杏叶轻轻碾碎,任由碎屑随风飘散。
“可是书记,这种人在外面瞎嚷嚷,影响不好啊。万一被那些别有用心的媒体听了去,又是一场风波。”张彪有些着急。
“风波?”
刘若辉转过头,看着张彪,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彪子,你觉得,现在的汉东省,还有什么风波,能撼动咱们这艘船?”
张彪一愣。
是啊。
现在的刘若辉,是汉东省委书记!是中央钦点的“改革先锋”!他手底下的那帮兄弟,把持着全省所有最核心的要害部门。他的政绩,那是实打实地刻在汉东八千万老百姓的心里的!
一个刚放出来的、满嘴跑火车的劳改犯。
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别搭理他。”刘若辉拍了拍张彪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明天和沿海几个省份的经济合作洽谈会。至于那种跳梁小丑……”
他冷笑了一声。
“理他,反而是抬举了他。”
……
省委大院对面的茶馆里。
李鬼正跷着二郎腿,唾沫横飞地跟几个看起来像是在混社会的闲汉吹着牛。
“我跟你们说,当年要不是老子一时大意,那刘若辉现在还在里面踩缝纫机呢!他能当上省委书记?那都是踩着我们家王书记的肩膀爬上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盯着省委大院的大门,希望那个熟悉的身影能气急败坏地冲出来,然后他就可以借机狮子大开口,狠狠地敲上一笔。
在里面关了这几年,他什么都没了。出来后老婆跟他离了婚,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更是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他穷怕了。
他只能赌一把,就赌刘若辉这个新上任的省委书记,爱惜羽毛,怕他把当年的那些“阴暗手段”抖落出去。
只要刘若辉稍微露出一丁点害怕或者妥协的意思,他就能像蚂蟥一样死死地吸住他!
然而......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却始终没有他要等的那个人。
甚至,连个出来赶他的警察都没有。
“李哥,你这牛皮吹得震天响,人家刘书记理都不理你啊。”旁边的一个闲汉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你懂个屁!”李鬼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地吼道,“他这是心虚了!不敢见我!”
话音未落。
一辆挂着“省A·00001”牌照的黑色红旗h9,在两辆警用摩托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省委大院。
车窗半降。
李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座上的那个男人。
刘若辉!
“刘若辉!你给我站住!”
李鬼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辆红旗车,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你以为你躲着我就没事了吗?我手里有你的黑料!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上级告你!”
他张牙舞爪地扑向车窗。
然而,负责护卫的武警特勤,根本没有给他靠近的机会。
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像抓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倒在地,死死地控制住了。
“放开我!刘若辉!你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李鬼的脸贴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还在疯狂地叫骂。
红旗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窗完全降下。
刘若辉坐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李鬼以为,刘若辉肯定会愤怒,会让人堵上他的嘴,会用最严厉的手段来惩罚他。
但他错了。
刘若辉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气。
甚至,连刚才在茶馆里期待的那一丝“心虚”,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片让人绝望的……漠然。
就像是一个站在云端的神明,看着脚下一只正在拼命挣扎的蚂蚁。
“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李鬼被这种无视彻底击溃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杀你?”
刘若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上位者的笑容。
“你不配。”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收回了目光,按下了车窗升降键。
“开车。”
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红旗车再次启动,平稳地向前驶去。
留给李鬼的,只有一排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汽车尾气。
李鬼瘫倒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
刘若辉不是在宽恕他。
宽恕,那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建立在对方有能力对你造成伤害的前提下的。
而现在的刘若辉。
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是因为他李鬼,在这个男人眼里,连一个“敌人”的资格,都不具备了!
“蚂蚁的挑衅……”
车厢里,刘若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呢喃了一句。
“大象,从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