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平州市委家属院。
整座城市还包裹在浓重的夜色和尚未散去的晨雾里。
刘若辉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近两年的屋子。地板很亮,家具很简单,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钟小艾为他熬的鸡汤香味。
他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块钟老爷子送的表,还有一包云溪乡的干红薯片。
“真要走这么早?”钟小艾穿着睡袍,靠在卧室门框上,眼眶有些红肿,“张彪和周晓丽他们昨晚还说,今天要在市界那儿给你摆个送行酒。”
“摆什么酒,那是劳民伤财。”
刘若辉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妻子,嗅了嗅她发间的清香,“平州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这个书记是来这儿收割名望的。悄悄地走,对大家都好。”
“你啊,这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钟小艾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骄傲,“去吧,汉东省政府的一号楼,可比这儿冷多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刘若辉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步履轻快地走进了电梯。
……
楼下,那辆陪了他三年的帕萨特已经熄了火,静静地停在树荫里。
开车的不是职业警卫,而是张大胆。
张大胆此时也换了一身便服,正蹲在车头抽着烟。看到刘若辉出来,他赶紧把烟头掐了,大手往裤腿上一蹭,接过行李箱。
“辉哥,真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去省里是上班,又不是去上坟,走。”
刘若辉坐进副驾驶,摇下半扇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平州清晨的空气。
没有了化工厂的刺鼻味。
没有了矿山的土腥气。
现在的平州,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甜。
“开车吧,老张,咱们走小路,绕过市中心,直接上国道。”
刘若辉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以为,他能像来时一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然而。
当帕萨特驶出市委大院,刚刚转过第一个路口时。
张大胆突然猛地踩下了刹车。
“吱——!!!”
由于惯性,刘若辉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晃,险些撞在挡风玻璃上。
“怎么回事?老张,这大清早的……”
刘若辉皱着眉睁开眼。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像是被某种巨力瞬间扼住,彻底消失在了嗓子眼里。
窗外。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马路两旁。
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是几百个,也不是几千个。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人群,顺着马路牙子,一直蔓延到了视线的尽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喧哗。
数万名平州百姓,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穿着蓝布夹克的农民,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寒风中,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红旗,或者是一张自制的白纸板。
白纸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刘书记,保重。】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若辉的手在颤抖,他转头看向张大胆。
张大胆也愣住了,这汉子看着窗外那一张张真诚的脸,眼圈瞬间红得像充了血。
“辉哥……我没说,我真的谁都没说。”
张大胆声音更咽,“估计是咱们昨晚在食堂吃的那顿‘散伙饭’,让大师傅给传出去了。这帮老百姓……他们是摸着黑赶过来的。”
帕萨特被死死地堵在了人海中央。
刘若辉看着窗外。
他看到了云溪乡的老村长,那老头儿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绸布衫,手里提着一篮子红皮鸡蛋,正拼命地往车窗里看。
他看到了高新产业园的技术员们,几十个年轻小伙子拉着一条横幅:【平州不忘刘青天】。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曾经被他亲手送进监狱、后来由于积极表现提前释放的小混混。那混混现在在工地搬砖,正低着头,对着车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书记!您看一眼吧!”
“刘局长!俺们舍不得您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寂静的街道,瞬间爆发出了足以冲破云霄的呐喊。
那呐喊声里没有功利。
没有虚伪。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滚烫的,对这片土地守护者的眷恋。
刘若辉坐在车里,那颗在审讯室里面对歹徒都不曾动摇过分毫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感觉胸口堵得难受。
像是有一团火,正在疯狂地灼烧着他的灵魂。
“老张,开门。”
刘若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
“书记,外面风大……”
“开门!”
刘若辉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跨了出去。
当他那身熟悉的黑色夹克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原本喧闹的街道,竟然在这一秒,再次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呐喊。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带着他们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年轻人。
刘若辉站在车旁。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滚烫的光。
他环视着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布满沧桑却又写满希望的脸庞。他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泪,也看到了他们眼里的光。
这就是他刘若辉这辈子最大的“政绩”。
这就是他拿命换回来的“江山”。
他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任何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廉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当着这满城十万百姓的面。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弯下了他的脊梁。
他在平州的地界上,对着这方圆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对着这些给了他最高荣耀的人民。
深深地。
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躬,他停留了整整一分钟。
在那一分钟里,平州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唯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唯有泪水在泥土中绽放。
……
“书记,走吧。省里那边,还在等您。”
张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站在人群外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样。
刘若辉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江湖里,他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再多留。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没法再踏上那条通往更高处的路了。
他转过身,动作迅捷地钻进了车里。
“老张,发车。”
刘若辉靠在座椅上,死死闭着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辉哥,你刚才鞠躬的时候,老村长他们都跪下了。”张大胆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说道。
刘若辉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力量。
车子缓缓移动。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足够车队通过的通道。
每一米。
每一秒。
窗外都是那一声声凄厉却又豪迈的叮嘱:
“书记保重!”
“刘局长!常回来看看!”
车队渐行渐远。
平州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前方。
是通往省城汉东的高速。
也是通往权力巅峰的,最险的一道关口。
刘若辉猛地睁开眼。
他眼底的泪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足以让整个汉东官场都为之战栗的、如同孤狼般的冷厉与决绝。
三十一岁。
副省长。
分管公安司法。
这把刀。
终于是要在汉东省的肚脐眼上,狠狠地插下去了!
“老张,把那支钢笔给我。”
刘若辉从包里拿出领导送给他的那支笔,指尖轻轻摩擦着上面的“国之栋梁”四个字。
他看向窗外那些正飞速倒退的苍茫群山,语气平静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告诉叶冰,还有省纪委的许主任。”
“咱们那份关于‘金海集团’的最后通牒……”
“今天下午三点。”
“准时发出去。”
车队咆哮着,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刺向了那片更加幽暗、也更加壮丽的新战场。
平州,再见。
汉东。
老子,杀回来了!
(第三卷·雷霆手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