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当清晨的第一缕鸡鸣划破刘家村的宁静时，刘若辉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那辆沾满了泥点的老旧桑塔纳，就停在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老牛，等待着它的主人再次踏上征途。
“这么快就走？”
母亲李秀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从厨房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嗯，市里还有个重要的会，必须得赶回去。”刘若辉不敢看她的眼睛，接过面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那好不容易才重新筑起的坚硬外壳，就会彻底崩塌。
父亲刘建国依旧像往常一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刘若辉放下碗，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
“爸，妈，我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路上……慢点开。”母亲跟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城里车多，别开快了。还有，你那胃不好，别总喝酒，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妈。”
刘若辉走到院门口，手搭在斑驳的木门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两个日渐苍老的身影，看着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破旧的小院。
鼻子，猛地一酸。
自古忠孝难两全。
他选择了为国尽忠，就必然要愧对生养自己的父母。
“噗通！”
在父母错愕的目光中，刘若辉突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生他养他的、冰冷的黄土地上！
“若辉！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两口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想把他扶起来。
“爸，妈。”
刘若辉没有起来，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愧疚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儿子不孝！”
“这一跪，是替我自己跪的。我没能在您二老跟前尽孝，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
“砰！”
他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响头。
“这一跪，是替平州几百万老百姓跪的。谢谢你们，为国家养了这么一个……还算争气的儿子。”
“砰！”
第二个响头。
“这最后一跪……”
他抬起头，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父母，声音哽咽，却字字如山！
“是儿子跟您二老的保证！”
“只要我刘若辉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会干一件亏心事，绝不会给咱们刘家的祖宗……抹半点黑！”
“砰！”
第三个响头，磕得尘土飞扬。
磕完头，他猛地站起身，用袖子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如同磐石般的坚毅。
“我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父亲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决绝的背影，那只拿着旱烟袋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让他多留一天，哪怕只是多吃一顿饭。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去吧。”
老人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却还是忍着泪，用力地挥了挥手。
“国家的人，不用惦记家。”
……
桑塔纳缓缓启动，驶出了那个熟悉的小村庄。
刘若辉没有回头。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脚下的油门，越踩越深。
车子开出很远，很远。
当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时。
只见在道路的尽头，那个小小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两个苍老的身影，依旧像两尊望夫石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久久地……
凝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直到，被一个山坡，彻底遮挡了视线。
刘若辉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妈的……”
泪水，决堤而下。
……
当天下午，平州市委大院。
刘若辉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
他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酷和……杀意！
“通知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站在一旁的周晓丽，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天晚上八点，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
“成立‘平州市历史遗留问题清算领导小组’。”
“我要把这平州官场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烂账、坏账，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给我……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