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到手,银行的钱也已经就位,平州地铁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可这台机器刚打算往前跑,就被一只巨大的“拦路虎”给生生卡住了。
拆迁。
在任何一座城市,这都是最难啃的硬骨头,而在平州这种老工业城市,更是难上加难。地铁一号线的必经之路,正好穿过了平州最有名的“老街区”——和平里。
这里是典型的棚户区,巷子窄得连电瓶车都得错车,私搭乱建随处可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半空。但这里也是平州的“心脏”,住着的不是退休的老工人,就是在这里盘踞了几十年的“老坐地户”。
利益交织,水深火热。
……
“刘市长,还是谈不拢。”
拆迁办的主任老张抹着脑门上的白毛汗,衣服后背都湿透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和平里那帮人,现在被一个外号叫‘孙大头’的人给组织起来了。他们不按平米谈,也不按评估价谈,一张嘴就是天价!”
刘若辉坐在办公桌后,正翻看着那份被退回来的补偿协议,眼皮微抬:“天价?他们想要多少?”
“评估价是一万二,他们开价……五万!”
老张伸出五根手指,声音都在打颤,“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求必须原地回迁,还得每家每户补偿两个铺面!这哪是拆迁啊,这分明是想把咱们市财政当成提款机!”
“五万?”
刘若辉气极反笑,随手将协议扔在桌上,“平州市中心的别墅都没这个价。这个‘孙大头’是什么来路?”
“是个刑满释放人员,以前跟着马国良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混过。”周晓丽在一旁补充道,脸色也不太好看,“现在马国良倒了,这帮人就换了个马甲,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其实是在背后煽动老百姓,想借着地铁工程,最后捞一把大的。”
“这帮蛀虫,闻到肉味儿比苍蝇还快。”
刘若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远处的和平里片区一片破败,但在那些摇摇欲坠的平房顶上,竟然已经插满了红旗,刷满了各种带有挑衅意味的标语。
“老张,强拆是不可能的。”
刘若辉头也不回地说道,“全省、全国的眼睛都盯着平州地铁,这时候要是出了流血冲突,李宏伟那些还没抓干净的余孽,分分钟就能弄出个大新闻,把咱们的项目搞黄。”
“那……那怎么办?工程进度一天都耽误不得啊!”老张急得直跺脚。
“他不就是觉得咱们不敢进那条街吗?”
刘若辉缓缓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冷冽,“他不就是觉得,只要把水搅浑了,我就得乖乖去跟他谈判?”
“走,带上拆迁办的所有资料。”
刘若辉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局长,咱去哪?”张彪赶紧跟上。
“去和平里。”
刘若辉跨出大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两旁的盆栽叶子都在晃。
“既然他们想谈,我就亲自去跟他们谈。”
……
半个小时后,和平里居委会门口。
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几百号居民聚在一起,手里举着各种牌子,有的老太太甚至直接搬着板凳坐在大路中间,嘴里骂骂咧咧。
“凭什么拆我们的房子?那是祖产!”
“一万二?打发要饭的呢?不给五万,谁也别想动一块砖!”
人群中央,一个剃着锅盖头、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坐在一张高凳上,手里摇着把大折扇,正是那个“孙大头”。
“乡亲们,都听我的!”孙大头吐出一口浓痰,声音极具煽动性,“刘若辉那小子在丰川狠,那是欺负老实人。到了咱们平州,他得按咱们的规矩办!这地铁是国家的大项目,他不修也得修。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他迟早得求着咱们签合同!”
“就是!听大头哥的!”
就在这群人闹得最欢的时候,三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在了街口。
刘若辉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没有大批的警力跟随,也没有随行的记者。他就那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两手空空,面色平静地穿过人群。
喧闹的现场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瞬间安静了那么几秒。
老百姓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怀疑,也有被挑动起来的敌意。
“哟,这不是刘大市长吗?”
孙大头跳下高凳,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故意把声音拔得很高,“怎么?市长大人亲自来给我们发金条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刘若辉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在大门口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叫嚣最凶的人脸上扫过。
那眼神,不带烟火气,却压得不少人心头发虚。
“孙大头,是吧?”
刘若辉收回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混混,“地方选得不错,这儿风大,适合说大话。”
“你管我哪儿大?老百姓的利益最大!”孙大头梗着脖子,拍着胸脯,一副为民请命的英雄模样。
“利益?”
刘若辉笑了。
他没看孙大头,而是转过身,对着周围几百名老街坊,声音清亮如钟。
“各位,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你们想要五万一平,想要原地回迁,想要铺面补贴,心情我能理解。”
“谁都想让日子过得更好,这没错。”
“但是!”
刘若辉的语气突然一沉,变得无比肃杀。
“国家征收拆迁,那是为了修地铁,是为了让全平州的老百姓出门不堵车。每一分钱,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不是某个黑心肠的混混,拿来当投名状、拿来发横财的筹码!”
“刘若辉!你骂谁呢?”孙大头脸色一变,作势要冲上来。
“骂的就是你!”
刘若辉猛地跨前一步,那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气场全开,竟逼得孙大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三步。
“你以为你打着民意的旗号,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在昨天,你孙大头私下找了三家被拆迁户,强迫他们把房子转卖给你那个挂名的‘物业公司’,承诺给他们每平米两万,转手你就来跟政府要五万,对不对?”
“你在这儿演英雄,背地里却在喝邻里街坊的血!你这种人,也配谈‘利益’二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人群中央。
那些原本被孙大头忽悠得团团转的街坊们,顿时面露迟疑。
“大头,刘市长说的是真的?”一个老头皱着眉问。
“他……他那是血口喷人!”孙大头慌了,大声反驳。
“证据就在我兜里。”刘若辉冷冷地拍了拍口袋,“孙大头,你以前犯过的事儿,我这儿一笔笔都给你记着。你是想带着这帮兄弟继续闹,还是想今晚就进去陪马国良喝茶,你自己选。”
孙大头看着刘若辉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汗水瞬间浸透了衣领。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敢在这里直接抓人。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那一刻,刘若辉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随行人员。
“张彪!”
“到!”
“带人去把居委会旁边的那个废弃仓库给我收拾出来。”
刘若辉指了指那间破旧不堪的平房,声音响彻全场。
“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里。”
“我的办公桌,就摆在和平里的街口!”
“谁有冤情,谁有难处,谁觉得拆迁政策不公平,直接来找我!”
“我不回市政府,你们也不用去堵大门。”
“咱们当面锣对面鼓,一件一件地掰扯,一平米一平米地算!”
“我要让全平州的人都看着,这和平里到底是藏着冤情,还是藏着妖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疯狂的举动给震傻了。
堂堂常务副市长,为了拆迁,竟然要在大马路上打地铺办公?
刘若辉拎过自己的公文包,大步走进那个破旧的仓库,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孙大头。
“老子在云溪乡住过矿井,在那儿还没死。你这和平里的风水,还能比矿井更硬?”
“想谈?行。”
“来这儿找我!”
砰!
仓库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只剩下孙大头和几百名面色复杂的街坊,在初春的冷风中彻底凌乱。
他们知道,这次碰上的,不仅是个硬骨头。
还是个不打算给任何人留活路的……狠角色。
“局长……这地儿漏风啊。”张彪在仓库里缩了缩脖子。
刘若辉把那叠厚厚的拆迁图纸铺在破烂的办公桌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漏风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