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那间象征着全省权力中枢的办公室里,此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省纪委书记赵铁山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传真的加密审讯报告,那张常年严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竟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铁青色。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那几张薄薄的A4纸,在他手中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三十亿……美金?”
赵铁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两百多个亿的人民币?在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在一个连公务员工资都要靠转移支付才能发出来的穷地方?”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砰!”
他猛地扬起手,将那份报告狠狠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但他浑然不觉。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也没想到,盖子揭开后,里面竟然烂到了这种程度。”高育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们以前只以为李宏伟是个独断专行的‘土皇帝’,有些经济问题。但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土皇帝?这分明是一只趴在国家和人民身上吸血的巨型蚂蚁!是一只不知餍足的饕餮!”
两百亿。
这个数字太沉重了,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干部的心理防线。
这意味着丰川县几十年来的发展成果,甚至几代人的血汗,都被这只硕鼠给吞噬殆尽了。那些黑煤窑里死去的矿工,那些因为喝了毒水而患癌的村民,那些因为贫穷而辍学的孩子……他们的命,他们的未来,就变成了李宏伟海外账户里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查!必须查个底掉!”
赵铁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管这笔钱流到了哪里,不管牵扯到省里哪个人,哪怕是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笔钱追回来!这是人民的血汗钱,少一分都不行!”
“老赵,冷静点。”
高育良虽然同样愤怒,但他毕竟是政法委书记,思维更加缜密和冷静,“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愤怒,而是证据。”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王美娜的口供。
“这份口供虽然详尽,但毕竟只是孤证。王美娜是李宏伟的情妇,在法律上,她的证词效力是有限的。如果李宏伟咬死不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刑讯逼供、王美娜因爱生恨故意诬陷,那到了法庭上,这就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扯皮官司。”
赵铁山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李宏伟这种老狐狸,不见棺材是不会落泪的。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懂怎么规避法律风险了。”高育良眼神锐利,“资金流向可以查,但海外账户的取证太难,周期太长。我们等不起,丰川的老百姓也等不起。”
“想要一锤定音,把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必须拿到那个东西!”
高育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上。
【真实账本,藏匿于李家祖坟,金丝楠木棺材夹层内。】
“那本账,是他所有罪行的总目录,是他权钱交易的生死簿!”高育良的声音铿锵有力,“只要拿到了它,上面的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都是射向他的子弹!到时候,别说他想翻供,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好!那就挖!”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刘若辉的号码。
……
平州市,专案组临时指挥部。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刘若辉一把抓起话筒,声音沙哑而冷静:“我是刘若辉。”
“若辉同志,我是赵铁山。”
电话那头,省纪委书记的声音如同战鼓般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省委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到李宏伟藏匿的账本!这是定案的关键,是重中之重!”
“李宏伟经营多年,他在丰川的眼线遍布。王美娜被捕的消息,这时候恐怕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这只老狐狸一旦察觉到危险,第一反应绝对是销毁证据!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你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那个账本,就是这场战役的胜负手!”
“明白!”刘若辉猛地立正,眼中精光爆射,“请首长放心,只要账本还在地球上,我就一定把它挖出来!”
挂断电话,刘若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浓重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张彪!叶冰!”
刘若辉一声低吼,打破了指挥部的沉闷。
“到!”
早就全副武装、等候多时的两人瞬间弹起,精神抖擞。
“集合队伍!立刻出发!”
刘若辉一边往身上套着防弹衣,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语速极快,“目标:丰川县李家村后山祖坟!全员一级战备,带上破拆工具和金属探测器!”
“局长,咱们这是去……”张彪虽然猜到了大概,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去挖县委书记的祖坟?”
这事儿要是放在古代,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但在今天,在正义和法律面前,那座坟墓里埋葬的不是先人,而是罪恶。
“对!就是去挖坟!”
刘若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彪,眼神冷冽如刀,“李宏伟那个老王八蛋,敢把那种肮脏的东西藏在他爹妈的棺材里,那是让他祖宗蒙羞!咱们这是去帮他家祖宗清理门户!”
“而且,动作一定要快!”
刘若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李宏伟不是傻子。
王美娜失联这么久,他肯定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那本账本是他的命根子,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跟时间赛跑,跟李宏伟的疯狂赛跑!
“出发!”
……
五分钟后。
十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和两辆满载特警的运兵车,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局大院。
没有警笛,没有闪烁的警灯。
车队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直扑一百公里外的丰川县李家村。
车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若辉坐在头车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92式手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雨后的道路有些湿滑,但这丝毫没有减慢车队的速度。
“师兄,你说李宏伟会去吗?”
开车的叶冰忍不住问道,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一定会去。”
刘若辉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翻滚,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死穴。他这种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信。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只有拿在自己手里,或者亲手毁掉,才能安心。”
“我们现在就是在赌。”
刘若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声音低沉。
“赌我们比他快。”
“赌在他把那把火点起来之前,我们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个小时后。
车队驶下了高速,拐进了通往李家村的蜿蜒山路。
这里已经是大山深处,路况极差,两旁是茂密的森林和陡峭的悬崖。
“停车!”
就在距离李家村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刘若辉突然下令。
车队立刻熄火,停在了路边的树林阴影里。
“前面就是李家村了,车队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刘若辉推门下车,寒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身后那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眼神坚毅。
“所有人,下车!徒步前进!”
“注意隐蔽,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把所有的通讯设备调成静音震动模式!”
“一组跟我,直插后山祖坟!二组由张彪带领,封锁村口所有出路!三组叶冰带队,负责外围警戒和狙击支援!”
“行动!”
几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迅速散开,消失在茫茫的丛林之中。
刘若辉一马当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半山腰上那片若隐若现的坟地。
那里,埋葬着李宏伟的祖宗。
也即将埋葬李宏伟的仕途和人生。
快到了。
还有不到一公里。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突然停下了脚步,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刘若辉迅速蹲下,顺着尖兵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半山腰那片漆黑的坟地里,几道微弱却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正在诡异地晃动着。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隐约间,还能听到铁锹铲土的声音,和那种急促、压抑的喘息声。
“妈的,还是来晚了一步?”
张彪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
“不,正好。”
刘若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慢慢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看来,李书记也是个孝子啊,大半夜的来给祖宗‘迁坟’。”
他猛地挥手,眼神中杀气腾腾。
“包围上去!”
“只要他们敢动那个棺材一下……”
“就地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