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莲娜终于转过头,手臂微微交叉,也不说话,就这样目光静静的望向斩首魔。
巴兰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嘴上的抱怨还是没有停下。
“我觉得……我们窝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打,太憋屈了!您瞧瞧下面那些骨甲豹魔,蹄子都快刨烂了。”
“还有那些巨魔,没有敌人就会攻击彼此,昨天又有两个打起来了,脑子都被砸成了肉酱。”
“那就让他们打。”
露莲娜面无表情地说道,“混乱与嗜血是吾等希巴尔巴一族的天性,不可能完全压制。”
“只要不破坏要塞的承重结构,不造成大面积的精锐减员,随他们去。”
“内部的战斗能让它们保持厮杀的状态,总比完全松懈要好。”
“可是……”
巴兰还想举起镰刀说什么。
血鳞羽蛇魔猛地打断了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我问你,你来这个物质界之前,在希巴尔巴活了多久?”
斩首魔愣了愣,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已经活了五千七百年。如果算上在血泥尸魔形态苟延残喘的时间,可能还要更久。”
“那你打过了多少仗?”
“早就数不清了。”巴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我曾经跟羽蛇打过,还跟雨林神怪打过,甚至跟那些闯入冥界的凡人英雄打过……”
“输过吗?”
巴兰沉默了一下,气焰稍微降了一些,说道:“输过,当然输过。最惨的一次,我半个身子都被一只巨鳄给啃了,差点就回归了虚无。”
“除了自身弱小之外,为什么会输?”露莲娜继续逼问,声音如刀。
斩首魔挠了挠木质面具,不情不愿地说道:“因为……大意。”
“有时候冲得太急,没等后方的祭心浮魔跟上放法术,就自己冲上去了。有时候太贪心,追着逃跑的猎物深入敌阵,被埋伏了。”
“还有一次是太兴奋,只顾着挖心脏,没注意到对方的祭司设了陷阱……”
露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就是在做同样愚蠢的事。”
“冲动,急躁,被食欲和战斗欲支配大脑,不顾大局……这也是为什么,你活了五千多年,永远只能听我号令!”
“哪怕你并不弱于我,在纯粹的近战厮杀上,我们可能不相上下。”
在希巴尔巴,强大的战斗力并不稀缺。
四肢发达的怪物到处都是,每天都有新的强者从血海中诞生,也有旧的强者被撕碎陨落。
最稀缺的,是能压制嗜血本能、正常思考的脑子!
露莲娜有这种能力,所以她是指挥官。巴兰没有,所以他永远只能当一把听命令挥舞的镰刀。
血鳞羽蛇魔重新转向要塞外,那片死寂的红土荒原。
“你看到的,是物质界的生物胆小如鼠,不敢露面。”
“我看到的,是他们正在准备!正在集结!正在朝我们这里,悄无声息地聚拢!”
“卡马佐兹蝠魔的斥候已经报告。”
“东面的尼罗河支流、南面的赛特之牙、北面,还有西面的沙漠腹地……都发现了大规模军队调动的痕迹!”
“虽然距离还很远,但他们确实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而且不是一支军队,是好几支精锐,从不同的方向对我们展开合围!”
“那正好哇!”巴兰再次兴奋起来,“让他们来,越多越好,让我的刀锋尝够鲜血!”
“哈哈,我要多吃一点那脑子,据说那能让怪物变得更聪明。”
说到这里,或许是因为太过于兴奋。
斩首魔的镰刀尖,竟然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脑袋。
黑色的血液流了出来,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更加亢奋了,伸出一条长满倒刺的长舌头,便就这样直接舔舐着伤口的黑血。
蛇魔冷眼看着他,像看一个白痴一样问道:“然后呢?”
“然后?”巴兰愣了一下,“然后,当然是杀光他们,征服这个世界,把这里变成我们希巴尔巴的新猎场,让领主大人降临!”
露莲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要塞,越过盘旋的蝠魔,落在那道紫黑色的跨维裂隙上。
裂隙像是一道被生生撕裂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深处,是涌动的无尽黑暗与死亡。
它正在缓缓扩散。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宽、更稳定。
而在裂隙最深处,某种若有若无的脉动,也正在与日俱增的加强。
“咚……咚……”
那脉动如同某个不可名状之物的心跳,低沉而有力。只有感知敏锐的高级怪物,才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伟力。
“巴兰,你知道为什么,是我们被派来当先锋吗?”
血鳞羽蛇魔忽然幽幽地问道。
“因为我们厉害,深受领主大人的信赖!”收割魔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回答。
“不。”
露莲娜转过头,手臂按在城墙上,盯着斩首魔道。
“因为,我们是消耗品。”
巴兰眼中的鬼火猛地一滞。
“这道裂隙,目前能承载的极限,就是我们这个档次,高级魔将的水平。”
“更强的领主,暂时还过不来。”
“空间结构不够稳定,如果领主强行通过,哪怕是他们的神躯,也会被两界的排斥力量撕碎。”
“所以,我们先来。”
“我们筑城,我们固守,我们吸引此方世界的力量,我们和他们战斗,我们流血,我们死亡。”
“等我们和那些本土联军绞杀成一团,血流成河的时候。”
“那些凡人的鲜血、我们的鲜血、那些散逸的灵魂能量……都会被裂隙吸收。”
“这一切,都会转化为最纯粹的希巴尔巴祭祀能量。让裂隙快速积蓄足够的稳定性。”
“然后,更强大的死亡领主,才能真正降临。”
她顿了顿,然后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
“所以,巴兰,我们的任务,从来不是什么征服,不是狩猎,更不是享受。”
“是守住这座要塞,是用我们的命,守住这道裂隙。”
“直到诸位大君们,甚至是我们的王……死神的杖主,降临于此!”
“到那时候,征服,才真正开始。”
收割魔的镰刀肢缓缓放低,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并不蠢笨,只是被嗜血蒙蔽了双眼。此刻,他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那……我们要在这里当靶子,守多久?”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该多久就多久。”
露莲娜冷笑着说道,“直到身后的这道裂隙进一步扩大和稳定,或者……我们全部战死。”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的任务都算完成。”
她的目光扫过要塞内外。
列队的骨甲豹魔,嘈杂互啃的血泥怪群,盘旋尖叫的蝠魔,悬浮着念诵恶毒诅咒的祭心浮魔,互相厮打脑浆迸裂的狂巨魔……
这些都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消耗品。
正如她自己,也是那位死亡领主麾下,随时可以为了大局丢弃的工具。
露莲娜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但她从不抱怨,也不会感到不满。
因为在希巴尔巴,世界本就是如此运转着。
除非你能踩着尸山血海,成为制定规则的领主大君,否则,弱者的生命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