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跨越无尽的宇宙深空。
在距离阿普苏星系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一处荒凉星域。
一只巨大的蚂蚁,正在缓慢地前行。
从它头顶犹如两根擎天柱般的触角,到尾端那闪烁着幽光的黑色螯针,足足接近九万米。
它那庞大的体积,甚至足以让它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卫星上,舒服地打个盹儿。
而它的年龄……
嗯,其实连它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它只记得,自己曾在某个年轻的星系里,亲眼看到过一颗巨大的热源,从轰轰烈烈的爆炸,到彻底熄灭。
那漫长的过程,在它的眼里,感觉就像是看了一出还算有趣的演出。
如果非要给它的寿命一个具体的数字。
那就……亿万年吧。
在它还相对“年轻”的时候。
那时,它才刚刚学会如何用自己那锋利的节肢,去划破脆弱的空间壁障。
它在宇宙中到处乱窜,偶然间,来到了一个刚刚诞生的年轻星系。
那里,有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正在缓慢形成。
它觉得,这个地方圆滚滚的,里面还有水,就像是一粒漂亮的蓝色琥珀。
于是,这只大蚂蚁,就趴在那颗蔚蓝星球的原始大地上睡了一觉,休息了大约几百万年。
在这几百万年的沉睡中。
它身体上偶尔掉落了一些细碎的黑色鳞屑和一些微不足道的死皮细胞,就这么混入了这颗星球那充满生机的原生质海洋中。
后来,沧海桑田。
这些尘埃里,竟然奇迹般地诞生了一些有着独立意识的强大能量体生物。
这些刚诞生的小家伙们,一睁眼就看到了头顶上那只大蚂蚁。
他们惊恐而又敬畏地跪拜在它的脚下,用最原始的音节,战战兢兢地称呼它为——“天父”、“造主”。
蚂蚁看了看这些在脚边乱爬的小东西,觉得挺好玩。
它在那群小东西里,挑了一个长得最强壮、叫声最响亮的。
它用触角碰了碰他,在潜意识里给他起了个代号,就叫“安努”。
并让他做了这群小东西的头领,负责管理他们。
然后,大蚂蚁给这群小东西,随便地取了一个总称。
在它的信息素词典里,这个词的意思,如果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从我腹下第三根腿毛上掉下来的小家伙们”。
说真的,一点神圣感都没有。
那不过是它这几百万年没洗澡,积攒的体表脱落物罢了。
就像人类挠头,会掉落头皮屑一样自然。
但,那些小东西们,却把这个称呼当真了,当成了无上的荣耀。
他们在星球上建起了宏伟的青铜神庙,在石板上刻下了歌颂造主的史诗。
甚至,后来有一天,蚂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它某个爪尖上,不小心刮落了一点微小的矿物残渣。
那些被称为阿努纳奇的小东西们,为了争夺这点矿物残渣的所有权,竟然在星球上大打出手,打得血流成河。
看着这些小东西为了点“指甲泥”拼命。
蚂蚁也懒得管。
它只是一只蚂蚁。
蚂蚁最根本的本能,是不断地向前走,去寻找更多的食物。
而不是停下来,去回头看、去悲悯自己无意中留下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痕迹。
于是,睡醒之后,它拍了拍屁股,直接撕裂空间,走了。
……
离开那个星系后,大蚂蚁开始在宇宙中进行真正的流浪。
宇宙很大,真的很大。
大到即使是它,也需要不停地走下去。
在它的身后,它还带着它的子民,那些真正依附它的吞星蚁潮。
这些巨蚁,不像安努他们那样,有着独立的意识和情感。
它们,更像是这只巨大蚁神向外延伸的手脚和器官。
数以万亿计的、体型从几十米到几千米不等的黑色巨蚁,就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黑色河流,在它的身后无声地涌动着。
它走到哪,这群蚁潮就跟着吞噬到哪。
它们吃过富含金属矿物的小行星带;它们趴在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上,嚼过那些高能气体;它们甚至还啃过一些在太空中迷路的星际船队,连人带船嚼得嘎嘣脆。
这个过程,被宇宙中某些文明称之为毁灭。
但,在它看来,这只不过是每天最正常的吃吃喝喝罢了。
蚂蚁的逻辑很简单:这有什么错吗?
就像人类在吃大龙虾的时候,难道还要在下嘴之前,先去考虑一下虾的悲惨感受,给虾做个心理辅导吗?
宇宙的本质,就是一场巨大的进食。
太阳吃氢气发光,黑洞吃光芒变大。
而它,就喜欢吃那些在宇宙里飘荡的、无主的石头和能量气团。
公平得很。
大家各凭本事吃饭。
……
在这漫长的流浪岁月中。
它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存在,有自称神明的,有庞大的舰队,也有诡异的能量生命。
但大部分,只要体型没它大,最后都成了它蚁潮的加餐零食。
不过,要说最让它难忘的。
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遇到的那只大鸭子。
当时,它的体型还没有现在这么恐怖,大概也就不到万米的样子。
它们俩相遇在一个偏僻的宇宙空洞里。
那里,连一丝星光都吝啬,什么物质都稀薄得可怜。
它正趴在那里,无聊地啃着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冰矮星解馋。
它那数以万亿计的蚁潮,像往常一样,黑压压地包围着它警戒。
就在这时,那只大鸭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冒了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闯入了它的视野。
鸭子停在虚空中。
它歪着大脑袋,眼睛有些呆萌地看着它这只大蚂蚁。
然后,鸭子张开扁平的大嘴,发出了一声在真空中通过精神力震荡传开的叫声:
“嘎。”
听到后,它停止了咀嚼冰块的动作,那两根大触角,也好奇地向前探去。
一鸭一蚁,就在这死寂的宇宙空洞里,对视了很久很久。
“这玩意儿是个啥?”蚂蚁心里想。
“这虫子看着不好吃。”鸭子心里盘算。
最终,由于双方体型都不小,而且互相都看不顺眼对方。
它们俩还是没忍住,在这片虚空中打了一架。
那一战,打得陨石乱飞。
但结果是,互相都没能奈何得了对方。
鸭子打不穿它的甲壳,它也扎不透鸭子的羽毛。
既然谁也吃不掉谁,打着也没意思。
于是,打累了之后,它们也就各自拍拍屁股分开了。
说实话,打完那一架后,它还在心里嫌弃地评价:“呸,羽毛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口感太差了,我和我的小蚂蚁们,以后也绝对不喜欢吃鸭子。”
不过,也正是在那次奇妙的遭遇之后。
这只活了亿万年的大蚂蚁,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情绪。
在它的信息素网络里。
它的蚁潮无时无刻不在向它反馈着庞杂的触觉、味觉和位置信息。
它从未感到过“孤独”。
因为它通过这种信息素,连接着它庞大的族群。
它就是虫群,虫群就是它。
但,那是它漫长生命中,第一次在浩瀚宇宙中,见到与它同等体型的独立巨型生命体。
这让它那颗只有进食本能的大脑,突然对于在宇宙中寻找“同等体型的其他生命”,产生了一丝兴趣。
当然了,如果在寻找的过程中,遇到的家伙实力不够、体型太小。
那被它顺嘴吃掉,当成磨牙的小零食,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