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心城的丧钟，足足响了一个月。
对于联盟的子民来说，艾瑞克大祭司的离去，不仅仅是一位领袖的死亡，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在冰棺封入地宫之后，依然有无数的小黑点从整个世界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聚集在巨大的神像广场上，或是痛哭流涕，或是低声祷告。
若是凑近了听，还能听到他们在互相交流这数千年的变迁。
“哎呀，这新大陆的沙子烫脚得很，但也确实有宝贝，那种亮晶晶的矿石，父神不需要，但咱们用来打磨兵器可是极好的。”
“深海那边才叫吓人，你是没见过那种比城墙还高的海浪，要不是有蛇人们带路，咱们早喂了鱼了。”
凡人们在缅怀过去，展望未来，顺便不仅感叹着生命的无常，也庆幸着神明的庇佑。
然而，对于视线尽头那几座巍峨如山的“神明”来说，这漫长的告别仪式，实在是有那么一点……无聊。
“哈——”
齐垚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行了，差不多了。”
他在心里嘀咕着。
小猴子死得挺安详，也得了他的“神之注视”，这面子已经给足了。
再待下去，这帮小家伙跪个没完，他这千米高的身躯杵在这儿当吉祥物，也是怪累的。
“走了。”
一道宏大的精神波动，顺着神火网络，瞬间传到了周围几只巨兽的脑海里。
没有惊动那些还在抹眼泪的凡人。
云层之上，几道庞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黑虎抖了抖身上的岩浆灰烬，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祭品。
那是凡人们供奉的。
但他现在的胃口早就被乌贼和沙虫养刁了，寻常野兽根本看不上眼。
想吃又不想吃的，唉，真烦。
小白则是甩了甩巨大的尾巴，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对他嗷嗷叫唤的小白狼，然后扭头跟上了老大的步伐。
一行巨兽，像是移动的山脉群，缓缓离开了磐心平原。
……
吃饱喝足，又看完了葬礼。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拥有无尽寿命的巨兽来说，就显得有些空虚了。
他们花了个把月的时间，在旧大陆和新大陆之间又溜达了一圈。
但是，太熟了。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甚至是哪块地底下埋着几根恐龙骨头，齐垚都门儿清。
就连刚入伙不久的蛟蛇，这条曾经的深海宅蛇，在这一百多年里也被带着把陆地逛吐了。
“这破地方，连个好玩的都没有。”
黑虎趴在一座山头上，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着岩浆，心里传出一阵抱怨的念头。
“是啊，建筑也丑。”
蛟蛇盘在一边，嫌弃地看着下方虎人建造的黑岩城，
“太粗糙了，一点艺术感都没有，还是我们深海的珊瑚宫殿好看。”
齐垚没理会这帮小弟的抱怨。
他盘腿坐在一处高原上，单手托着腮。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群正在高原边缘巡逻的白狼身上。
那是小白的眷族。
“小白，你过来。”齐垚在精神网络里喊了一声。
正在追蝴蝶（其实是翼蛇垂下来的尾巴尖）的小白愣了一下，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巨大的狼头凑到齐垚面前，一脸呆萌：“嗷？”
老大，咋了？饿了？
齐垚指了指下面那群白狼：“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这些崽子们，有点不对劲？”
小白顺着齐垚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队白狼卫士，大约有十几只。
但是，它们并没有像普通的狼那样四脚着地奔跑。
相反，它们虽然脊背还有些佝偻，但大部分时间竟然是后腿着地。
前肢虽然还保留着爪子的形态，但却极其灵活地抓着长矛或者石块。
有的白狼甚至身上还披着简陋的皮甲。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原始的狼人。
“这……”
小白歪了歪脑袋，巨大的狼眼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好像……是有点怪？”小白传递出一个迟疑的念头，“它们以前不这样啊，以前都是跟我一样趴着跑的。”
齐垚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齐垚的眼神里闪烁着名为“科研”的光芒。
这几千年来，小白一直跟在他身边，体型从最初的不到两百米长到了现在的七百米。
虽然比起齐垚这千米神躯还差得远，但放在外界绝对是灭世级的巨兽。
小白的生命辐射场，显然也增强了。
按理说，受到这种辐射影响，这些白狼应该变得更加巨大，更加像“狼”才对。
就像大长虫手底下的那些沙虫，一个个壮得跟小山似的，但还是虫子的样子。
可为什么小白的眷族，反而体型变小了，还开始朝着“人”的方向进化了？
“难道是因为狼本来就是群居动物，社会性强，所以潜力点都加在智力上了？”
齐垚心里暗暗琢磨。
他又转头看向其他几兽。
“你们几个，感觉一下你们手底下的那群小家伙，这几千年有什么变化没？”
黑虎最先反应过来，大脑袋晃了晃道：
“有啊老大！俺那群虎崽子，现在可能吃了，个头都长了不少！”
“以前跟那群猴子……哦不，跟猿人打架还费劲，现在普通虎人都有七米高了，壮实得很！”
翼蛇也嘶鸣了一声，说道：“我的鸟人也是，飞得更高了，翅膀更有力了，个头也窜到了快八米，不过就是瘦，跟长条似的。”
巨龟慢吞吞地张嘴，也跟着道：“我的龟人们个头也到六米多了，而且那壳子更硬了，一般的石头都砸不烂。”
齐垚听着汇报，心里大概有了个谱。
虎人、鸟人、龟人，这三族虽然形态各异，但基本都是朝着“更高、更壮、更强”的方向发展。
这很符合生物进化的直觉——能量充足了，身体自然就长大了。
“那我的猿人呢？”齐垚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次葬礼上看到的那些猿人。
好像……确实也变大了。
但比起虎人那种“吹气球”一样的增长速度，猿人的变化似乎有点慢？
平均身高大概也就七米左右，勉强跟虎人持平。
“不对啊，我是最强的，我的辐射也是最猛的，按理说这群猴子应该早就长成几十米的小金刚才对啊。”
齐垚挠了挠头，有点纳闷。
随即，他恍然大悟。
“靠，我这几千年都在天山睡觉，那是鸟人的地盘！”
“猿人们根本找不到我沉睡的地方。”
“反倒是黑虎这家伙，一直待在新大陆那边跟虎人混在一起；小白也经常在磐心城里溜达……”
这就解释得通了。
距离产生美，但也阻断了辐射啊！
但这依然解释不了白狼为什么会变成“狼人”。
“小白，你是不是经常跟猿人一起玩？”齐垚盯着小白。
小白老实地点头：“是啊老大，猿人会给我梳毛，还会给我烤肉吃，虽然没老大你烤的好吃，但也还行。”
“而且他们还会做一种看上去圆滚滚的东西，推出去让我玩……”
齐垚：“……”
破案了。
这傻狗是被猿人给同化了。
所谓的生命辐射，不仅仅是能量的传递，更是一种“意志”的潜移默化。
小白潜意识里觉得猿人的生活方式很有趣，甚至可能觉得猿人的手很方便。
所以他的辐射场在无意识中，诱导了白狼群朝着“拥有双手”的方向进化。
“这也行？”
齐垚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未来这个世界，岂不是真的会变成各种“兽人”的大杂烩？
虎人本来就是类人型，以后会不会更像人？
那鸟人呢？天使？
龟人？真变成忍者神龟？
“有点意思……”
齐垚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这种养成文明的感觉，比单纯的打架好玩多了。
这就像是在玩一个超长线的《孢子》或者《文明》，而且他还是拥有修改器（辐射）的Gm。
不过，应该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鸟人虎人和龟人们一开始他见到的时候就是类人生物，那个时候，翼蛇他们可绝对没有觉得双手方便的想法。
“老大，你想啥呢？”
小白看齐垚发呆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凑过来蹭了蹭。
齐垚回过神，一巴掌把这硕大的狼头推开：“去去去，没你的事。”
既然没搞明白，那就继续观察。
他看了一眼周围这帮无所事事的小弟。
“行了，看来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新乐子。大家也都累了（其实是懒），自由活动吧。”
齐垚发话了。
“我也得想点事情，顺便消消食。咱们就在这儿休整一段时间。”
一听这话，众兽如蒙大赦。
巨龟最是积极，脖子一缩，慢吞吞地说道：“那……老大，我去海里了啊。这一百多年在陆地上爬，壳都干了，得去泡泡澡，顺便睡个觉。”
说完，看到齐垚一点头，直接四条粗壮的腿一蹬，朝着最近的海岸线轰隆隆地爬去。
看那架势，估计没个几百年是不打算浮出水面了。
蛟蛇吐了吐信子，也优雅地盘起身躯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回深海一趟。”
“前些日子在磐心城看到他们的宫殿用了那种发光的石头做柱子，甚是好看。”
“我得回去把我的宫殿也翻修一下，不然太掉价了。”
这家伙，偶像包袱还挺重。
说完，蛟蛇也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冲向了大海。
剩下黑虎、小白和翼蛇，大眼瞪小眼。
“老大，我没地儿去。”小白最诚实。
黑虎也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我也懒得回新大陆了，那边不好玩。还是老大身边舒服。”
翼蛇更是直接，已经在齐垚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翅膀一收，准备当个挂件了。
“行吧，那就都留下。”
齐垚也无所谓。
他站起身，千米高的身躯在高原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起！”
随着他心中一声低喝，周围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无数的巨石、泥土仿佛失去了重力一般，缓缓升空，然后朝着齐垚汇聚而来。
以前他只是弄点石头当短裤穿，遮一遮羞，毕竟文明人了，总不能光着屁股到处跑。
但现在，他玩了个大的。
岩石一层层加厚，不仅仅是下半身，连同上半身、四肢，甚至最后连头部都被包裹了进去。
远远看去，一座巍峨的、造型奇特的孤峰，就这样在高原上凭空拔地而起。
这山峰高达千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那是长期受到齐垚力量浸染的岩石所特有的颜色。
“舒服。”
被包裹在厚厚岩石壳子里的齐垚，长出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既安全又隐蔽。
他并没有完全沉睡。
神火在他的意识海中静静燃烧，像是一台全天候开启的雷达，监控着周围的一切。
小白见状，也就不客气了，直接在“山脚”下找了个背风的坳口，巨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银色的毛球，呼呼大睡起来。
黑虎则占据了另一侧，浑身散发着热气，像个门神一样趴着。
翼蛇最鸡贼，它把身体伪装成了山峰上的一条蜿蜒山路，翅膀化作了峭壁，完美地融入了环境。
……
时间，就这样再次失去了意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这座突兀出现的神山，逐渐成为了这片高原上的地标。
风沙在岩石表面刻下了岁月的痕迹，苔藓在石缝中生长又枯萎。
偶尔有迷路的野兽闯入这里，会被那两头恐怖的看门兽吓得屁滚尿流；
也有胆大的鸟人飞行队远远地飞过，对着这座传说中“父神休憩之地”遥遥行礼。
而在岩石内部。
齐垚的意识却始终清醒。
他在思考，在观察。
通过神火的感知，他持续关注着那些白狼的变化。
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他的猜想逐渐得到了验证。
那些白狼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它们的前肢变得更加修长，爪指分化得更加清晰，甚至开始有了“拇指”的雏形。
有一群白狼，甚至学会了用藤蔓把锋利的黑曜石绑在木棍上，制作出了最原始的长矛。
这不仅仅是模仿，这是理解。
它们的大脑正在发生质变。
“辐射激活了潜力。”
齐垚在意识海中自言自语。
“对于那些大一点的猴子或者大猫来说，他们的基因潜力在于肉体的强横，所以辐射让他们更大、更壮。”
“而对于猿人虎人，或者是对于这部分产生变化的小白狗来说，辐射激活的是大脑复杂性。”
“这些小白狗也不是变得更像人，只是他们开始尝试使用工具。”
“也就是让前肢向可精细操作的手演化。”
“而直立行走是解放前肢的一部分，所以才让他们更加像是类人生物。”
“这就是进化的分歧点吗？力量侧与智慧侧？”
齐垚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如果能控制这种辐射，再加上一些引导，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定向培养眷族？
想要坦克，就培养肉体侧；
想要法师或者科学家，就培养智慧侧？
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个副作用。
那些开始直立行走、使用工具的白狼群，生育率明显下降了。
以前一窝能生五六个，现在两三个都费劲，而且幼崽的成长期变长了，需要父母照顾更久。
“能量守恒啊……”
齐垚感叹道，“把能量供给给了大脑和更复杂的身体结构，生殖能力自然就得削弱。”
“这就是所谓的‘越高等越难生’吗？”
这未必是坏事。
人口爆炸也是个麻烦事，精英化路线更适合现在的联盟。
“看来以后得把控一下辐射的度，别把他们都搞绝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