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数天过去。
原本喧嚣的磐心城外，渐渐恢复了平静。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已经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秋的清爽。
四族的子民，也在这诸神汇聚之地，确定下来正式的结盟。
他们还简单的给这个联盟起了个名字，四灵联盟。
先有四神缔约，而后四灵结盟，他们是天地之灵，万物之长，这就是他们对自己的定位。
作为有灵者，也就是有智慧者，他们誓言，要为无量众生带来文明与秩序，要让整个世界都沐浴诸神的光辉。
当然，白狼群没有算在四灵联盟的第五灵，他们是猿人的伙伴，与猿人视为一体。
因为他们的神是大地之神的属神，是大地之狼。
不过，盟约之后，不可避免地，离别的愁绪，也开始在各族之间蔓延。
虽然大家现在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但这毕竟是猿人的老巢。
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其他三族的子民们，特别是那些拖家带口的，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家园。
虎人想念北方的火山地热，那里的石头烫屁股，睡着舒服。
龟人想念东边的大湖，这里的水虽然也多，但总觉得没有家乡的水草那个腥味儿，没劲。
而最想家的，莫过于鸟人了。
来到磐心城已经数年之久了，他们依然还是住不习惯这里。
他们本就是属于天空的种族，习惯了在万丈悬崖上筑巢，习惯了那种狂风吹过羽毛的凛冽感。
磐心城虽然也有山，但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小土坡。
住在这种地方，连翅膀都伸展不开。
这几天，鸟人的首领总是站在最高的树梢上，眺望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巨型山脉轮廓，眼神里满是渴望。
这一切，都被人老成精的猿人大祭司看在眼里。
这一天清晨，猿人大祭司拄着权杖，带着几个猿人长老，找到了鸟人首领。
“老伙计，想家了？”
猿人大祭司笑眯眯地问道，递过去一篮子刚摘的新鲜浆果。
鸟人首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篮子，挠了挠头上的羽毛：“大祭司……不是我们不想待，实在是……”
“哎，不用解释。”
猿人大祭司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通情达理，甚至还带着几分神圣的使命感。
“其实，我们也正想跟你们商量这事儿呢。”
“啊？”鸟人首领愣了一下。
猿人大祭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看啊，现在咱们四族是一家了，神明的光辉也照耀了这片大地。”
“但是呢，光照在磐心城这一块儿哪够啊？”
“父神和诸神的威严，那是需要传播到整个世界的！”
他指了指远方的天际线。
“你们鸟人一族，飞得高，看得远，那就是诸神的眼睛，是传播神明光辉的使者。”
“如果你们都缩在这里，那远处的大地岂不是还要被黑暗笼罩？”
“所以！”
猿人大祭司猛地一顿权杖，“为了联盟，为了诸神，我觉得你们应该回去！回到那座最高的山脉去！”
“把那里建设成神明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支点！”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把“分家”这种敏感的话题，硬生生拔高到了“传教”和“战略部署”的高度。
鸟人首领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花。
听听！听听！
这是什么格局？
这是什么胸怀？
原来猿人兄弟这么为我们考虑，既没有要赶我们走，还赋予了我们如此神圣的使命！
“大祭司！”
鸟人首领一把抓住猿人大祭司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你放心！我们一定不负众望！我们这就回去，把那座山变成神明的圣地！”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磐心城的上空，再次被无数的羽翼遮蔽。
数以万计的鸟人，背负着从盛宴上分到的物资、种子，还有猿人赠送的石制工具，在天空中盘旋了三圈。
他们向着地面上的猿人兄弟，向着那座还在沉睡的黑色巨神，发出了震天的长鸣。
那是告别，也是承诺。
随后，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向着远方那座巍峨的巨型山脉飞去。
那里，曾经是他们的老巢。
但现在，它有了新的名字。
既然猿人说他们是离天最近的种族，既然那座山高耸入云，那么它就叫——天山。
最靠近天的山脉，诸神注视人间的了望塔。
虽然他们的守护神——那条美丽的翼蛇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去。
翼蛇显然更喜欢磐心城这边的伙食。
而且这里的山峰虽然不高，但有个舒服的深潭，还有猿人每天伺候着，它才懒得动呢。
但这并不妨碍鸟人们的信仰。
在他们看来，神明留在磐心城，那是坐镇中央。
而磐心城，也因此在鸟人的传说中，被定义为了“圣城”。
那是众神栖息之地，是世界的中心。
而他们，是守望者。
当第一批鸟人终于落在那熟悉的悬崖上时，看着那些久违的巢穴，看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峰，许多鸟人都热泪盈眶。
回来了。
带着活着的族人，带着胜利的荣耀，带着文明的火种，终于回来了。
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种只会茹毛饮血的野兽了。
他们现在是“风之子民”，是“四灵联盟”的一员。
“开始干活！”
鸟人首领擦干眼泪，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他们开始用带回来的种子，在山腰的平缓地带开辟梯田——这是跟猿人学的。
他们开始用更加坚固的石头和泥土加固巢穴，甚至尝试建造那种名为“房子”的东西——这也是跟猿人学的。
而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在天山最高处的那面绝壁上。
几个手巧的鸟人，正吊在半空中，手里拿着坚硬的黑曜石，在那面光滑的岩壁上刻画着什么。
他们没有如猿人那样用复杂的文字来记录，但他们有自己的表达方式。
那是图画，是史诗。
画面上，四个巨大的身影顶天立地。
中间是一尊黑色的巨猿，威严无比，双臂张开，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他的脚下趴卧着一只银白巨狼。
左边是一头缭绕着火焰的猛虎，右边是一只背负着波涛的巨龟，上方则是一条盘旋在云端的翼蛇。
而在诸神的脚下，四个渺小的种族正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圆圈。
这是历史的真实吗？
或许不全是。
比如他们刻意隐去了那些血腥的厮杀，隐去了巨龟是被打得缩进壳里、黑虎是靠吃亲戚上位、翼蛇是因为馋肉才投降的这些“细节”。
在他们的刻刀下，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宏大而神圣的故事：
在最初的时代，四神降临于世，给羸弱的世人带来了智慧与力量。
于是，作为天地灵长的四族诞生了。
但是，智慧与力量没有带来文明，反而开启了漫长的战争。
所以，为了拯救愚昧无知的众生，四位古老而伟大的神明在磐心城外缔结了神圣的盟约，誓言要终结混乱，带来秩序。
于是，四族摒弃前嫌，在诸神的光辉下，共同开启了伟大的文明时代。
随着最后一笔刻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面巨大的岩壁上，那些粗糙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年轻的鸟人们围在壁画前，听着长辈们讲述那个经过修饰后的神话，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神明的敬畏。
风从山谷吹过，像是远古的呼唤，又像是文明新生的低语。
在这里，在天山之巅。
关于四灵联盟的传说，就这样被深深地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这个新世界的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