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果树重新屹立在阳光下，枝叶繁茂如华盖，灵气环绕如云霞，
只是枝头空荡荡的，那些曾经挂满枝头的金色果实，一个都不在了。
众人还沉浸在那场时光倒流般的奇迹中，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陈玄却已经从心疼香火的余波中缓了过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向镇元大仙：
镇元大仙，树我给你救活了。不过那些逃走的人参果，我可就真没办法了。
镇元大仙负手站在树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满树翠绿的叶子上，
像是在感受着这棵老友重新站稳了脚跟之后传来的那种沉稳而安宁的气息。
他的沉默像是在掂量什么。
孙悟空却已经拍着胸脯站了出来：
放心！那些果子，俺老孙会想办法全部抓回来的！
他这话说得很自信，仿佛那些不知散落何方的人参果，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猪八戒在一旁撇了撇嘴，心里暗想：
你就吹吧你，连你自己铲树的时候都没见你抓得住它们……
可不等孙悟空的话音落定，玄奘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大仙，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镇元大仙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玄奘双手合十，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目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
那些人参果，已经生出了灵智。它们已经不再是寻常的果木之物了。它们想要自由，想要活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坦诚：
仙果有灵，食之如同杀生。大仙修为通天，早已不需靠一枚果子延年益寿。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放它们离去？
猪八戒听到自家师父这番话，都有点无语了，
他忍不住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叹息。
默默地在心里嘀咕：
师父啊师父，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替那些果子操心……您自己能不能走出这五庄观都不一定呢。
可镇元大仙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着玄奘，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僧人。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放心，经过这次的事，我也想明白了。这人参果，也不是非吃不可的。
主要是想给可能修成正果的老朋友一个面子。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镇元大仙没有多做解释，可玄奘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句话里还有未尽之意。
镇元大仙的目光落在那满树翠绿的叶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不过——它们必须得抓回来。其实这也是为了它们好。
镇元大仙像是在对玄奘说，又像是在替那些已经远去的果子们，
描绘一幅他们自己尚未看见的图景。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诚恳：
请大仙明言。
镇元大仙伸手轻轻抚过身边那棵粗糙的树干，然后开口述说：
那些人参果，刚刚诞生灵智没多久。它们的心智，如同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天真，未经世事，对这个世界既好奇又畏惧。它们连自己都顾不好，又怎么可能分辨善恶真假？
他看向玄奘，目光中带着一种看透了太多因果之后的深邃：
玄奘大师，你放它们走，是为了让它们自由。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就这样让一群心智如孩童的灵物，直接进入人间，它们会遇到什么？
玄奘沉默了。
镇元大仙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见过太多回的事：
人间的苦难，丑恶，绝望，一切黑暗面——它们会毫无防备地撞上去。它们会看到欺凌，看到背叛，看到杀戮，看到那些远比被吃掉更加残酷的东西。过多的接触之下，它们的心智可能会被扭曲，生出的不是善念，而是魔障。甚至——直接沦为妖魔，也未可知。
玄奘静静地站在原地，将镇元大仙那番话在心中来回翻了两遍。
他想起那些声音——怯生生的问他果子难道注定就是被吃的命吗的细嫩嗓子。
他原以为自由就是最好的答案。
可镇元大仙说得对——那些孩子刚刚睁开眼睛，
还没来得及学会走路，就要直接面对一个险恶而复杂的世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朝镇元大仙躬身行了一礼：
是贫僧思虑不周。大仙所言极是，将它们召回，悉心教导，才是更为稳妥的出路。
镇元大仙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猪八戒却忍不住开口了。
他挠了挠大耳朵，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们说了半天大道理，可实际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啊？那些果子都四散奔逃了。谁知道它们跑到哪儿去了？这茫茫世间，天大地大的，该怎么抓啊？
他的问题落地，后园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看了看——孙悟空挑了挑眉，沙悟净低下了头，玄奘也没有回答。
只有陈玄平静的像在看戏。
镇元大仙没有直接回答猪八戒的问题，
目光却已经从众人身上移开，落在了人参果树的侧边。
而陈玄和孙悟空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都看向了那个位置。
空气微微涌动了一下。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身形。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淡碧罗裳，略无纹饰，色如雨过天青，又似竹叶淡霜。
她站在那里，不必簪花，不必粉黛，便是人间最好的素色。
她的面容并不惊艳，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仿佛与这天地间的山川草木同出一脉，
她的眉宇间带着一种沉静而悠远的气息，像是看过太多场春秋轮回，
却依旧对每一个春天保持着最初的耐心。
后园中安静了一瞬。
镇元大仙看着那张自己从未见过的面孔，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认出她的气息，认出她的根基，认出她与这庭院之中那棵古树同出一源的灵性
——可他确实从未想过，她会是这个样子。
居然是个女子。
他与她相伴了无数岁月，可直到今日，才见到她以人身立在自己面前。
不过他立即回过神来，面上已经浮起了一抹笑意，
如同看到了一位相交了无数年的老友终于愿意走到光亮中来，与他认认真真地打一个照面。
道友，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