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活得清醒,却也活得憋屈。
他并非愚忠之人,夜深人静时,也曾自问:
这般污浊的朝廷,这般颠倒的乾坤,是否真的值得自己呕心沥血,乃至赔上性命?
没有答案。或许,答案已经由这即将到来的死亡给出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疼痛似乎也开始麻木。
他太累了……就这样吧……只是,不甘心啊……
最后一点念头逸散,王朗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意识飘向一处光明温暖之地。
王朗睁开眼,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难以言喻的仙境之中。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桃花林,粉霞如云,绵延至视线尽头。
清风徐来,落英缤纷,香气清雅馥郁,沁人心脾,瞬间涤净了伤痛记忆。
脚下是柔软如茵的芳草,远处有泉声。
他茫然四顾,只见桃林深处,一株尤为巨大的古桃树下,
设有一方天然石桌,旁置两个蒲团。
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年轻男子,正安然坐于桌旁。
仿佛与这天地桃林融为一体,明明就在眼前,
却给人一种超然物外、俯瞰红尘的疏离感。
茶香与桃香交融,闻之令人心神俱醉,灵台清明。
似是察觉到王朗的到来,青衣男子开口第一句话,便如同惊雷:
“王朗,你快死了。”
这一句话,如同冰水灌顶,让浑噩中的王朗倏然一个激灵,意识刹那的清明。
真的要死了吗?狱中非人的折磨,日渐衰败的身体,
还有那几乎已成定局的结局……是啊,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念头至此,王朗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对着陈玄长长叹了口气:
“死便死罢……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解脱?” 陈玄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
“此言差矣。死,可未必是解脱哦。焉知不是……另一段人生的起点?”
王朗微微一怔。另一段人生?是指投胎转世,再入轮回吗?
他脸上露出些许苦涩与淡漠:
“仙使是指投胎转世么?请恕在下直言,对此……王某并无多少期待。忘却前尘,浑浑噩噩,再入这滚滚红尘,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这人间,看来看去,大抵不过如此。再入轮回,还是重复相似的苦楚。”
他言辞间透出的,是一种历经宦海沉浮、见识过人性至暗与庙堂腐朽后,
产生的深刻幻灭感,并非少年人的厌世轻狂,而是中年人理想破灭后的心灰意冷。
陈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哦?这般轻易,便算看破红尘了?难道心中,就再无一丝星火,想做些真正不同之事?做些能真正利及万民、福泽人间之事?”
王朗沉默了片刻。桃林清风拂过,落花飘零。他缓缓摇头:
“仙使所言‘真正有意义’、‘为福人间’,自是宏大。然王某历经官场,深知世间之事,往往浑浊难清。何为福?何为恶?有时不过立场不同,角度各异。今日我视为福之举,他日或成他人之祸。庙堂之上,冠冕堂皇的为民请命背后,又藏着多少私心算计?王某……已倦了,也看淡了。”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况且,仙使莫非忘了?王某命在旦夕。纵有未竟之念,不甘之心,又能如何?不过是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谈论这些……还有何意义?”
王朗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怠与认命。
陈玄并未在意他这近乎颓丧的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蒲团:
“坐下说话。此茶有些静心凝神之效,于你此刻魂魄有益。”
王朗略一迟疑。
是啊,自己已是将死之人,魂魄离体被引至此等仙境,
与这位不知是神是鬼的存在对坐饮茶,也算是死前一份奇异的际遇了。
聊聊天,品品这梦中仙茗,总好过在冰冷污秽的牢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不再推辞,依言在陈玄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盏,入手温润,茶汤澄澈,泛起淡淡的金芒与难以言喻的清香。
浅啜一口,一股温和的暖流顿时顺着喉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疲惫与阴寒,竟消解了大半,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陈玄见他饮了茶,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之所以如此心灰意冷,认定一切皆无意义,根本在于,你认为自己命不久矣,自然无力也无心再去想什么宏愿、什么作为。”
他顿了顿,直视王朗的眼睛: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能让你换一种方式‘活’下去,甚至……赋予你真正足以施展心中所愿、践行你曾经理想的能力与权柄。你,可愿意?”
“!”
王朗端茶的手猛地一颤。他愕然抬头看着陈玄,脑海中嗡嗡作响。
换一种方式活下去?赋予能力权柄?施展心中所愿?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试探着问道:
“仙使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地府亦有官职,需生前清廉刚正之人担任?或是……”
他想起一些志怪传说,
“要王某去做那巡查阴阳的鬼差?”
他下意识地将陈玄认作了地府来使,毕竟能在他濒死时引魂相见,
谈论“另一种活法”,似乎最符合阴司的职权范围。
然而,陈玄听了他的猜测,却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看来,你是误会了。” 陈玄放下茶杯,这才正式说道,
“我并非阴司鬼差。我乃天庭敕封的镇妖仙师。相信你应该听说过我。在长安还有我的庙宇。”
镇妖仙师!
王朗心神剧震!
这个名字,他岂止是听说过!
长安城内,确有一座香火不算最鼎盛、但也颇具规模的“镇妖仙师庙”!
他仕途坎坷、心情郁结之时,也曾去过几次,并非笃信鬼神到痴迷,
更多是寻求一份心灵上的寄托与慰藉。
庙中神像乃是一尊身着简朴青衣、负手而立的年轻仙人形象。
此刻,他凝神仔细看去,眼前这青衣男子的容貌气质,
虽与庙中泥塑木雕不尽相同,但那份神髓却隐隐与之重合!
是了!若非真正的天庭正神,岂能有这般凭空构建桃林仙境、引渡将死之魂的手段?
又岂会与他一个区区凡俗将死之人,谈论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