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府中正在议事。
仔细看去,建成侯府的舍人芈桢也在这里。
昭衍的长子昭伯临说道:
“大人,长公子既久不见吾等,儿观此事,可遂罢之。”
他的次子昭仲承显然不同意兄长的话,生气道:
“作罢?怎么作罢?
“扶苏已查至小妹府中!”
他不顾父兄都还站着,大喇喇地盘腿坐到席垫上,一点不讲究贵族礼仪。
昭仲承阴阳怪气说道:
“吾等今在大秦,岂非善乎?
“而汝等不守其分,钻营求进。
“热面贴冷臀,自取其辱!”
大哥昭伯临当即不满道:
“仲弟,何出此言?扶苏乃考烈王留于大秦之独脉。
“吾等不助,谁当助之?!”
昭仲承冷笑道:
“考烈王?
“楚国以亡,其史尽为飞灰。
“今犹道考烈王,兄岂嫌命长乎?!”
他实在是不明白。
父兄怎么会觉得扶苏就一定要接受他们?!
陛下建立帝制,在朝堂上说一不二。
而昌平君和王后,背叛陛下,让陛下厌之恶之!
别说熊氏嫡系,就是他们这些芈姓旁支,也是陛下念及旧情才得以保留。
在这种情况下,扶苏躲他们都来不及。
父兄难道还以为今天的大秦是昔日的楚国,被宗亲和三闾大族把持朝政?
“够了!”
昭衍厉声喝止两兄弟无意义的争论。
站在角落里的昭叔言整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抿唇不语。
家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今天才知道!
他是家族里的庶子。
饶是到如今的境地,他也没有插嘴的份。
昭仲承面对父亲的呵斥不以为意,只赌气似的别过头。
他嘴里还嘟嘟囔囔:
“玉璧线索明显,很快就要查到吾等。大祸临头,还不许吾说。”
“呵,脾气不小嘛!”门口处传来一个威严的女声。
昭仲承一改之前的散漫随意,不敢箕踞而坐。
他赶紧起身调整姿势,在来人进门之前端正跪坐好,宛如乖宝宝一样。
三兄弟齐声唤着:
“母亲!”
来人正是昭衍的妻子、阳泉君的幼女、华阳夫人的侄女,也是几个孩子的母亲,芈芷。
芈芷已经五十多岁了,保养得宜,一点也看不出年岁。
她戴着满头珠翠,如果不是脂粉略重,看上去竟然和初为人母的少妇一般。
她走进门,丝毫不在意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昭衍也紧随其后,挨着妻子坐在主位上。
厅内的长子和三子这才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芈桢如蒙大赦,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虚汗。
刚才他被众人围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芈桢关于长公子在建成侯府中的细节,让他应接不暇。
上首的芈芷率先开口,问道:
“这都过了两日,为何今日才来?!”
芈桢回道:
“那日长公子离开后,建成侯和夫人拌了几句嘴。
“夫人动了胎气,府中一片兵荒马乱,建成侯勒令众人不许用这些俗务打扰夫人养胎。
“小人也是今日才得了夫人的命令,得以出府。 ”
芈芷皱眉怒喝道:
“胡闹!早就提醒她要收着自己的脾气,好好哄着自家夫君,竟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这一胎来得不易,不该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该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
“家族这边的谋划,和她没有关系。”
芈桢跪在地上,脑袋低垂得更厉害了。
他只是个负责传话的。
上次建成侯已经找他谈过话,让他没事少往夫人跟前凑。
芈桢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老二昭仲承撇嘴道:
“母亲说得轻巧,扶苏都找上建成侯府了,她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芈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昭仲承识趣闭嘴。
芈夫人对芈桢说道:
“你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头等大事是安心养胎,给建成侯生下继承人。
“邓桓没有问题,她不用操心。
“让她善自保重,余事莫问,乃为上策。”
芈桢领命离开。
芈夫人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当初可是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才给自家女儿寻觅到这桩难得的好姻缘。
就是让她不必掺和到这些烂事里。
对方可是伦侯,是可以原爵位世袭的。
只要坐稳正妻的位置,以大秦现行的制度,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一辈子荣华富贵跑不了。
她可倒好,自觉已经在婆家站稳脚跟,非要帮衬娘家,一脚踩进这烂泥里!
芈夫人想到这,狠狠剜了昭衍一眼。
做了大半辈子夫妻,只一眼,昭衍就知道夫人又要翻旧账了。
他赶紧解释:
“当初真不是我故意透露。
“谁让夫人您把最好的玉工都陪嫁给了女儿?
“我们找她借人,她那么聪明,自然就猜着了。”
大儿子昭伯临在一旁帮腔道:
“母亲,妹妹嫁进了家世显赫的建成侯府,想助娘家,这也是人之常情。”
昭衍听到这话就知道要糟,绝望地闭了闭眼。
芈夫人厉声道:
“住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父子在谋划些什么!
“你们想求高门显贵,要搏从龙之功,我不拦你们,但你们不该把姻亲都拉下水!
“你妹妹现在身体不适,不许你们再去扰她。
“谁惹得事情,谁自己解决!”
她站起身,踱步走到长子面前,俯视着昭伯临,和大儿子四目相对,沉声说道:
“昌平君叛乱之前,咱们家深受陛下器重。
“也许那时的风光你记得太深,让你忘了一件事:
“就算咱家不比从前,放到整个大秦,也是上等人家!
“人要学会知足。
“人生太长,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这话不仅是说给儿子们听的,更是说给昭衍听的。
年轻时昭衍就凭借着军功混上了公乘的爵位,再往前一步,就属于卿一级的贵族。
可恰逢昌平君叛乱,他也受到牵连,从那以后就赋闲在家。
还要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
眼见已经到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就这样过一辈子,昭衍不甘心。
芈夫人闭了闭眼。
这个老顽固,越老越难劝!
她大不了陪他一死,可孩子们是无辜的!
芈夫人踱步走到二儿子跟前。
昭仲承原本歪七扭八的瘫在桌子上,眼见母亲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赶紧正襟危坐。
芈夫人叹气。
儿孙中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二儿子,文不成武不就。
等他们不在了,昭仲承不知道有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兄长注定要继承爵位,他不想着团结兄长,成天就和兄长唱反调。
芈夫人说道:
“今家门罹危,正当父子昆弟同心共济、共渡艰厄之时。
“再让我听到你说出戏谑冷言,休怪我不留情面!”
昭仲承不敢吱声,轻轻点了点头。
芈夫人这才放过了他,又看向庶子安慰道:
“事情没他们说的这么糟糕,你不要多心。
“我已经给扶苏递过拜帖,一切等我见过扶苏之后再决断。”
昭衍也是老糊涂了。
当初谋划时既然没有让这个庶子参与,现在就应该继续瞒着才对!
她也只能先暂时稳住对方。
希望是她多虑了。
昭叔言起身行礼:
“儿子全听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