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
春天来了。
梁守拙的论文,写完了。
全文四万八千字。
数据表格二十七张。
引用规范三十八本。
从历史到现状,从需求到供给,从速度到质量——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了进去。
——
最后一章,他写了一段话。
这段话,他想了整整三个月。
改了二十几遍。
最后,只剩下三百字。
但就是这三百字,让他写完之后,手在发抖。
——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判断:
未来十年,中国住宅产业将进入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长期。预计年均竣工面积将超过八亿平方米,累计竣工面积将超过八十亿平方米。
在高速增长的压力下,质量管控体系将面临严峻考验。施工周期压缩、监理力量不足、低价中标泛滥、地方保护主义盛行——这些因素叠加,将导致批量性的质量缺陷。
本文预测:如果现行监管体系不进行根本性改革,未来十年内,中国将出现批量短命建筑。这些建筑的设计使用年限为五十年,但实际安全使用年限可能不足二十年。
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基于数据的推演。
是每一个建筑从业者,都必须正视的问题。
——
梁守拙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论文打印了三份。
一份交沈从道。
一份交答辩委员会。
一份——
寄给建设部。
你疯了?
周明远知道以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寄给建设部?你是谁?你一个本科毕业生,你寄给建设部?
我知道我是谁。梁守拙说,我是学建筑的人。
学建筑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以为建设部会看你的论文?
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寄不寄,是我的事。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太了解梁守拙了。
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论文寄出去那天,梁守拙去了邮局。
他把那封装着论文的信封,郑重地递进窗口。
寄哪儿?
北京。建设部。
邮局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学生?
寄给建设部干嘛?
提建议。
小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一个学生,给建设部提建议?
你就不怕人家不看?
梁守拙说,但更怕不说。
小姑娘不笑了。
她看着梁守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梁守拙。
她把信封装进邮袋,梁守拙,我帮你寄了。
谢谢。
梁守拙转身要走。
等等。小姑娘叫住他。
怎么了?
你那个论文,是不是说房子的事?
我能不能看看?
你想看?
我爸妈去年在县城买了套房。搬进去不到半年,墙上全是裂缝。
找开发商,开发商说正常。找建设局,建设局说在合理范围内。
我妈天天哭,我爹天天叹气。
小姑娘看着梁守拙。
如果你写的,能帮到他们——
我替他们谢谢你。
梁守拙的鼻子酸了。
我再给你打一份。
他从书包里掏出论文底稿,放在柜台上。
给你。
不用寄了?
我再去打一份。
小姑娘接过论文,翻开第一页。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梁守拙,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短命建筑。真的会出现吗?
梁守拙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说实话。说真话。一直说,说到有人听为止。
如果一直没人听呢?
那就一直说。
小姑娘看着他。
你这个人,真傻。
是挺傻的。
但傻得让人佩服。
梁守拙笑了。
谢谢。
他转身,走出了邮局。
外面,2000年的春天,阳光正好。
柳树发芽了,燕子飞回来了。
但梁守拙的心里,还是一片冬天。
因为他知道,他寄出去的,不是一篇论文。
是一颗炸弹。
一颗可能炸到自己,也可能炸醒别人的炸弹。
——
论文答辩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只是答辩委员会的五位老师。
还有院里的其他老师,甚至有几个研究生。
他们都是听说了梁守拙的论文题目,特意过来听的。
答辩教室,坐满了。
梁守拙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人。
他看见了沈从道。
看见了刘守义。
看见了周明远、陈志豪。
还有苏晚晴。
她坐在最后一排,冲他笑了一下。
梁守拙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
——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天答辩的论文题目是——
他顿了顿。
《中国住宅商品化进程中建筑质量风险的预判与对策》。
台下,一片安静。
我知道,这个题目,很多人会觉得——
一个本科生,凭什么谈这个问题?
凭什么呢?
凭我六年学的东西。
凭我见过的事。
凭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金光。
凭我这双眼睛,看见的东西。
——
四十分钟的答辩,梁守拙把论文的核心观点,一条一条地讲出来。
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
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
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推敲。
他讲完之后,答辩委员会的五位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坐在中间的那位教授开口了。
他姓周,是答辩委员会的主席。
也是省里最有名的建筑学教授。
梁守拙同学,周教授说,你的论文,数据扎实,逻辑清晰,结构完整。
但是——
他顿了顿。
你的结论,太悲观了。
你说未来十年会出现批量短命建筑。这个判断,有没有考虑过技术进步的因素?
有没有考虑过监管体系也在完善?
有没有考虑过市场本身会自我调节?
梁守拙看着周教授。
周老师,他说,我考虑了。
但是,技术进步的速度,赶不上市场膨胀的速度。
监管体系的完善,赶不上开发商逐利的速度。
市场自我调节,有一个前提——信息对称。
但现在的购房者,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地基沉降,什么叫圈梁断裂,什么叫构造柱。
他们只知道,房子便宜,买了再说。
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市场不会自我调节。
只会——劣币驱逐良币。
周教授沉默了。
他看了梁守拙很久。
然后,他笑了。
梁守拙,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听话的学生。
但也是——
最让人放心的学生。
——
答辩结束,全票通过。
成绩:优秀。
梁守拙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苏晚晴在门口等他。
过了?
过了。
优秀?
优秀。
苏晚晴笑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梁守拙,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梁守拙看着她。
晚晴,论文写完了,答辩也过了。接下来,我要去设计院了。
去哪家?
还没定。但我想去一家能让我说实话的设计院。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自己开一家。
苏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永远在给自己加难度。
不是加难度。梁守拙说,是加责任。
什么责任?
对每一栋楼,负责。
对每一个住进去的人,负责。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守拙,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盖你的房子,我守你的家。
梁守拙愣住了。
他看着苏晚晴。
这个女孩,从大一到现在,一直在他身边。
看着他吃苦,看着他倔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现在,她说——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晚晴……
别说了。苏晚晴笑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
你要说,你这个人,配不上我。
梁守拙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
苏晚晴拉起他的手。
走吧。论文答辩都过了,该吃饭了。
吃什么?
你请客。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
春天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梁守拙的论文,写完了。
但预言,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不会被看见。
但他知道——
他做了该做的事。
说了该说的话。
剩下的,交给时间。
——
(第134节 完)
【钩子:论文全票通过,但答辩委员会的态度已埋下伏笔——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视而不见。而梁守拙即将收到一封来自工地上的信,让他心如刀割。】